晚上,齐为平和程一路到大富豪,一进包廂,就见一个高大而清瘦的男人,正在打电话。见他们进来了,赶紧收了线,喊道:“程秘书长,齐秘书长,贵客啊贵客!”

齐为平介绍说:“这是从北京来的黄总,大光华实业的理事长。”黄总脸上泛着红光,道:“其实不用介绍,程秘书长我早就认识了。当然,程秘书长不会认得我的,”

“是吧?”程一路在脑子中搜了下,没有印象。

黄总边请他们坐下,边道:“我以前是程秘书长部队里的兵。在二连三排一班,不过我只当了三年兵,没混到四个兜,就退伍了,那时,程秘书长是团长,我们见着,有时腿都发打抖,”

“哈哈,是这样。这也太夸张了些吧?我就那么不近人情?”程一路问齐这平:“为平秘书长,你看呢?”

“当然不像。不过在部队里,一个团长是了不得的,一个兵看着,发抖也是正常的。”齐为平转身问黄总:“还有谁?”

“没有了,待会儿还有我的一个副总。就四个人,人少雅气。”黄总正说着‘门开了,进来个年轻的女人。脸面上还算潫亮,个条很高。黄总拉过她,说:“这是程秘书长,齐秘书长我就不介绍了。这是我们大光华的副总叶茜。”

“程秘书长好”,叶茜伸出手,程一路象征性地握了下,一股子法国香水味,毫无道理地钻进了鼻子。

程一路咳嗽了声,叶茜望着他,程一路笑笑,“我有香水过敏症,特别是高

级香水,就更……”

“啊,是这样。不好意思,”叶茜脸红了下,出去了。黄总问:“我们当时那个营的营长好像是南州的。程秘书长以前是南州的领导,应该清楚吧?叫冯军。”

“清楚”,程一路低了声音,“不过人已经走了,走之前是南州下面一个县的县委书记。因公殉职了。”

“这……不会吧?太……”黄总叹道:“这个人性子直,有好汉的气概。”“是啊,是个好人,”程一路也叹息了声,齐为平说:“黄总,时间也不早了,就……”

“好”,黄总说着,叶茜进来了。黄总说:“叶总就坐程秘书长边上,好好地陪程秘书长喝两杯。程秘书长可也是我的老团长啊!”

叶茜笑着说是这样啊,一定陪好。就坐下来,程一路刚才还在想着她身上的香水味,怕又刺激他咳嗽。这一闻,却没有了。原来刚才她出去,是稍稍做了些清理的。程一路喜欢这样的细致,却又感到她的这种细致,又是格外地别具用心

酒是干红,黄总说干红养胃,我知道你们领导都辛苦,平时喝酒就是一个负担。又不得不喝,胃也就容易出事。这干红好,暖性子的,不仅养胃,还能舒张血管,可以缓解疲劳。所以,今天啊,两位领导一定要多喝点。当然,标准是喝好,绝不喝着让领导不满意。

程一路心想,这黄总也是一张好嘴,利索,圓滑。叶茜也在一旁笑,齐为平说:“别再耍了,开始吧!”

因为人少,喝酒就轻松,程一路其实也是比较喜欢干红的。虽然要论彖情,还是白酒更适合他。黄总端着杯子,道:“程秘书长,令天齐秘书长说您能来,我可是感到荣幸哪。我们大光华公司,目前是北京第三大洞隧建设企业。这次,我们也是瞄着江城的地铁一号线来的。我们还想请程秘书长以后多多关照啊!我先敬您。”

原来是这样,商人是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亊的。

程一路轻轻地喝了一小口,“这亊我还不清楚。何况这亊将来也是政府那边具体办,与我们……”

“哈哈,程祕书长真是太……领导就是领导,敬佩!”黄总说着,朝叶茜望

了眼。叶茜端起杯子,要敬程秘书长。程一路象征性地喝了点,叶茜道:“我们黄总这人是工作狂,除了工作,除了生意,什么都不会。没情趣!”黄总马上说:“你看,你可是我的副总啊!”

程一路只是笑,叶茜问:“程秘书长真的不清楚?我们可是听说,这个工程将来可能是由程秘书长牵头的。”

“不会的,重点工程建设,一直是政府那边牵头。”程一路道。黄总插话了,“政府还不在省委领导之下?这亊是刘凯书记定的,他可是亲口告诉我了。齐秘书长,是吧?”

齐为平被黄总这一问,一下子窘了,“大概是吧?”

程一路觉得有点莫名,刘凯书记要他负责地铁工程,这不符合规则嘛。可是,黄总这么说,也不会是空穴来风的。而且,听他的口气,他们已经先同刘凯副书记联系上了。江城地铁,计划已经做了十几年了,今年初正式批复,九月将要动工,本来是应该早动工的了,只是因为政府要换届,所以推迟了些。但是,不管怎么推迟,这事也不应该轮到刘凯副书记来亲自问,更不应该轮到程一路来负责的啊!

虽然心里疑惑,表面上,程一路还是很镇静地笑着。在官场上,你千万不能把心思桂在脸上。心思每个人都有的,而且官员们的心思更多。把心思,在心里,脸上永远是一个表情,这叫深沉。把心思桂在脸上,喜怒哀乐,让,一眼就看得出来,这叫缺少涵养。程一路当然是个懂得深沉的人,这会儿,他笑着,看着黄总,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否定。

黄总道:“程秘书长是卞书记钦点的,谁不清楚?因此,请程秘书长负责地铁工程,順理成章。”

程一路仍然笑着,叶茜似乎有点急了,“裎秘书长是不能觉得我们大光华实力上有问题?我们可是……”

“喝酒,喝酒,”齐为平出来阻止了,“喝酒不谈工作,不谈工作。程秘书长,是吧?我来敬你一杯。到这边来,我还真是第一次敬程秘书长酒呢。我在平江槁副秘书长时,程秘书长就是南州的秘书长了,算起来,是我的前辈。来,敬程秘书长一杯,”

“我们就算了吧,都是同亊。共同喝,共同喝。”程一路说着端了杯子,喝了一口,黄总笑道:“不谈工作好。那我们就好好地喝酒。喝!”

喝酒中间,程一路接了次电话,是莫天白打来的,告诉他省纪委的调查组工作顺利,已经足够的证据证明:在南线工程上,包括齐鸣在内的一些人,得到了好处。而且数額巨大。可能过两天,省纪委就将向省委专题汇报。

裎一路只听着,没有说话。一直到莫天白桂了手机,他才说了两个字:“谢谢.”

不是程一路不應意说话,而是他根本就不能说话。在尚线门中,程一路作为市委副书记,也不能说一点责任没有。不能因为自己现在离开了,就站在河边望大水,笑话别人。对于政治上的事情,程一路一向是溫和的。他不赞成过急的言论和行为。更多的时候,溫和比过激更有力量。

接完电话,酒也盖不多了。黄总就提议请两位秘书长出去喝喝茶。程一路说不必了,我晚上还另外有活动,你们去喝茶吧。

叶甚道:“程秘书长真是忙人,连喝茶的时间也难得,这倒让我们这些人心疼了。”

”黄总在边上复了句:“是啊,程秘书长,连我们的叶总都心疼了,也难怪啊

程一路没有做声,小唐的车子过来后,程一路道了再见,刚要上车叶8跑过来,隔着车窗,小声道:“我还真想请秘书长喝茶呢?有空再约您”到时可得给面子啊!”

“啊,好说,好说。”程一路说着,就示意小唐开车。回到江南大厦,刚到房间冲了个澡,就有人按门钤了。程一路问:“谁啊?

“是我,叶茜。”

程一路一惊,她怎么走赶过来了?看来这女人真的如同他先前所预料的那样不简单。穿好衣服,开了门,叶茜手里握着束鲜花,“程秘书长,生曰快乐!”“生日?”程一路马上想起来了,今天确实是他的生日。但是,叶甚怎么知道了呢?连他自己也忘了,却让她记着,这简直就有点冷幽默了。

“谢谢!”程一路请叶茜进来,一坐下,叶茜就问:“程秘书长一定感到奇怪,我怎么知道了您的生日?”

程一路望着她,这个女人虽然已不太年轻,可是风韵还是很青春的。这一会儿,她也望了程一路一眼,笑着说:“我是听别人说的。就刚才,二十分钟之前。而且说这话的人,也是女的,并且是程祕书长曾经的同事和朋友。”“岳琪?”程一路在心里想了下,嘴上却没说出来。

“岳琪司长,程秘书长熟悉吧?”果然是她,而她能记着程一路的生日,这就更让程一路在感动中有呰愧疚了。

“熟悉,她曾在南州挂职当过副书记。你们认识?”“岂止是认识?我们是大学同学,还是上下铺呢。”“难怪。”

“我来江城之前,正好同她喝茶,就谈到你,这不,她顺便告诉了我她对你可是……不容易啊!她不在江城,我就替她送这束花了,祝秘书长生日快乐!”叶茜说着,一笑。灯光下,程一路发现,她仔细看起来,其实也是四十挂边的感觉,眼角上斜着皱纹,皮肤也不像朦胧中所看见的那样光滑细致了。”那好,也代我谢谢她。”

“程秘书长听说是一个人?我问这话,您不介意吧?”“是一个人,这有什么介意的?事实嘛!”

\\\"啊^”

桌上的手机响了,程一路一看号码,是齐鸣的,就挂了。然后向叶茜示意了一下。叶茜很快就明白了,这是告诉她,马上有人会来。她于是站起来,说:“时间也不早了,程秘书长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了。”说着就出门,又回头来,拿出一张卡,“这是黄总的一点意思,请程秘书长别见外。”

“这个……是不行的,你要是岳琪的朋友,就将这个带回去,”程一路正色道。

叶茜有呰为雎了,程一路一直看着她。她将卡收进了包里,“程秘书长的为人,让我敬重。地铁工程,请程秘书长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给我们以照潁。我们会做好的。何况这亊,黄总也通过上头的关系,找了刘书记。”“我清楚。这亊下一步再说吧,啊!”

“那好,我就告辞了,”叶茜往门外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道:“其实我们企业,也希望多遇到像程秘书长这样的好官。谢谢了。”

叶茜走后,程一路关上门,看着放在茶几上的鲜花,有百合,有玫瑰,还有简淡的满天星。他看着,不知怎的,心里就有了感触,鼻子也微微地酸。

早些年,张晓玉喜欢给程一路过生日。每次生日,总要隆重地庆祝一番。而程一路,也几乎推掉所有的应酬,回来参加她的庆祝。每年的庆祝花样不一样,但有一件东西,张晓玉年年都是准备着的,就是鸡蛋。不仅仅准备了,而且必须看着程一路吃了下去,她才放心。张晓玉走后,他就没有过过一个像样的生曰了。简韵一开始知道,后来便忘了。岳琪大概是看了他的屐历才知道的。难为她一直记着,这样想,程一路仿佛看见当年岳琪送他的领带,在往事的怀念里飞翔着

想了会儿,程一路给齐鸣回电话,说刚才正在应酬中,没有听见,齐鸣问:“是不是省纪委查出了……”

“这个我还真……真不清楚,也没过问。应该没什么问题吧?”程一路试探了句。

“本来是没问题的。可是一查,就难说啊!”齐鸣叹道:“要知道尚线会这样,当初还不如不花那么大气力,争这个项目呢。一路啊,我很为雎哪!”

程一路没吱声,齐鸣继续道:“你是明白我的。我是想为南州做点事的啊。可是……这事其实已经影响了我,连人代会都推远了,我怕……”

“只要没问题,组织上是会考虑的。”程一路劝了句,“目前只是调查,结果也不明朗。还是等等情况再说吧。”

“现在也只好这样了。一路啊,你在省委,有什么情况及时地转告我,我也好及时处理嘛,拜托了。”齐鸣这是第一次和程一路说话,用了“拜托”这个词。可以想见,他的心态也在緩慢地变了。程一路道:“请放心,我们嘛,啊!”

六月的夜,有些闷热。可能要下暴雨了,程一路推开窗子,一阵风呼地刮进来,而天边,穿过城市灿烂的灯火,是一片浓重的黑。黑得如同一眼矿井,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呼啦啦地,涌出无边的雷电与雨点的。

关上窗子,程一路回到书房里,开了电脑,在邮箱里发现了张晓玉的邮件。一打开,就是一大片百合,旁边写着:

“年年记着你的生日,却不好开口。今年终于忍不住了,祝你生日快乐!晓玉.”

底下,又有一行小字,是儿子的,“祝老爸越过越年轻,越过越酷!期待着我们全家的团圓丨小路。”

而且,这里还设置了背景音乐,不是《生日快乐》,而是《乡路带我回家》

听着悠扬舒缓的萨克斯,看着不断盛开的百合,读着张晓玉和程小路的话,程一路的心里一瞬间涌出了巨大的幸福。这是一种俗世的幸福,却也是人世间最让人温暖和最难以割舍的幸福!这种幸福有一种让人放心的稳定,也有一种让人可以装着走遍天涯的自在!

这一夜,程一路少有的睡得特别安稳。早晨起来,窗外天气清新,一场夜雨过后,天空碧蓝碧蓝的,一眼望上去,有一种秋风高远的感觉。但程一路知道,这种清新不会持续很长时间的,很快,城市上升的喧闹,就会打破这种清新。而

事实上,在城市中生存,又有多少人,能像程一路这样,在这个清晨抬头看天呢?

大家都是匆忙的人,低头,小跑,往前走的时候,忽略了路边和天空上最美的风景……

上午,省委办公厅原来的老主任察希元过来了。这老头子也快七十了,精神头很好,说话中气也足。程一路当然客气,老领导嘛!就请老先生坐下,寒喧了几句,老先生的火气不知怎么就上来了:“我说现在,我们都成了没有组织的人了。”

“这是……”程一路笑着问。

“有组织?怎么这大半年了,也没音信。不是说单纯的开个会,以前我在的时候,每年至少要組织大家出去一两次,当然也包括老同志。现在倒好,压根儿没人提了。你们行,我们这些退下来的同志,可是窝着的啊!”

“啊,是这!”程一路终于明白了,“这个我们有计划。只是最近天气比较热,想等秋天了,请老同志们出去走走。我的计划是到江南省各个地市跑一囷,也感受感受这些年的变化,同时也给各地提提建议。”

“这个好!”老先生一下子激动起来,“难怪我听说一路同志是个了不起的年轻人,是啊,不错!卫东书记没看锊人,没看错人!”“哪里?只是工作罢了,还请老主任多批评哪!”

“像程祕书长这样,我们想批评也找不着茬子啊。不过,有呰同志,我就不敢恭维了。像那个辛,不就是……太自我主义了嘛!”\\\"啊,啊!”

老先生见程一路并不对这事热心,就不说了,告辞要走,说到其它地方转转。程一路留了下,说中午就在这边吧,我请来琴同志陪您,老先生说这就不必了,能见到一路同志,还能听我说的话,就行了。我们可等着一路同志的安排呢。程一路说,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好的。老先生馒走!其实,程一路也很清楚察老主任的为人。虽然他到南州市委任秘书长时,老先生正好退下来了,但平时和省委办公厅的一些人说话,也经常提到,这个人是早年的北大高材生,在底下县和市都干过。到省委办公厅后,基本上“一言堂”,为此受到过省委领导的批评。现在看来,他还是很关注这一块工作的。比如提到辛民,“自我主义”?程一路觉得很有意思,老先生用的词也是十分有时代性的。

过了一周,省委常委专门开会听取省紀委关于南州南线工程有关情况的汇报。程一路作为副秘书长,又是办公厅主任,列席了会议。

省紀委的有关领导通报了情况,到目前为止,经过调查,尚线工程总投资三点二个亿。已完成投资二点四个亿。工程共分十八段标段。采用了招拍挂的方式,公开招标运作。南州市负责此项工程的是已去世的南州市长赵守春,具体负责人为南州市政府副秘书长吴兵。一个半月前,吴兵自杀,经查,在招标过程中,南州市共有三位领导同志,有收受贿赂行为,其中,已查明的有:南州市委书记齐鸣,收受四个标段投标人贿赂三百七十万元;南州市委副书记、代市长王进,收受三个标段投标人贿賂一百九十万元;南州市政府分管城建的副市长蒋平,收受两个标段的投标人贿賂九十七万元。还有南州市委秘书长毕天成,目前虽然没有直接受贿证据,但有间接受贿的可能。

同时初步查明:吴兵收受工程监理等相关单位贿賂共计一百一十四万元。以上情况,上次反贪部门正在侦查中。

程一路听了情况,也吃了一惊。这些人哪?怎么这么傻了?特别是齐鸣……唉!他也奇怪,这么大的动作,他在南州时怎么就没什么感觉呢?是不是因为他对南线工程桂了免问牌?还是他们本身做得紧密,他根本就不曾想到?

常委会很快作出决定:取消齐鸣的副省长候选人资格。请省紀委和反贪部门继续侦查,务必实亊求是地查清真相。在事情没有全部查清之前,尚州市班子继续维持现状。但是,要严防出现其它不正常现象。

在会议进行过程中,齐鸣就给程一路打过电话。手机振动了很长时间,程一路一直没接。会后,他也没回,他不知道该怎样说,省委的这个决定,事实上是把齐鸣多年来经营的一个梦,彻底地击碎了。当然,真正击碎他的梦的,还是他自己。

不过,程一路心情还是有些沉重。尚州这些年出的事太多了,刚刚平静了两三年,事情又来了。而这一次,似乎比以往的几次更复杂,更震动。

下午,程一路陪徐其哲到省直两个单位调研,在出门时,正碰上辛民副秘书长。辛民打了招呼,拉住程一路,“尚州的事,你没……”“我有什么?我要有,还在这?”程一路笑道。辛民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程一路,又“嘿嘿”笑了两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