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光辉上楼,到林一达书记的办公室,问道:“林书记,上午的茶叶会,你去参加吧?还等着你强调呢。”

“啊,啊,光辉书记啊!坐,坐。”林一达抬起头,在手头上的文件上批了一行字,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才道:“是茶叶会,是吧。啊,对,茶叶会,今天上午。不过,我另外有个接待任务啊,请书怀县长强调吧。啊!”

“这……这可是安排好的。林书记,你看……”

“书怀同志是县长,一样嘛。好吧,光辉书记。”林一达说着,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了电话。

杜光辉摇了摇头,出来了。下楼梯时,他正好遇见李长。上次因为蓝天木业的事,杜光辉和李长有一点小不愉快。当然,没有破面子,所以见着面,还是互相点点头,说说话的。李长笑道:“光辉书记这么匆忙,有事吧?”

“是啊,是啊。上午开茶叶会。林书记说好参加的,现在却又……”

“啊,林书记上午到蓝天木业去调研。”

“啊!”

杜光辉回到办公室,又给琚书怀县长打电话。琚书怀不在,杜光辉又打他的手机,没人接。杜光辉心里有点急了。会议议程安排上写着县主要领导指示的。而且,杜光辉也希望他们过去。主要负责人参加,是对事情的重视。开会就像宴席,主要领导就同酒一样。宴席没了酒,大家低着头,风卷残云,了无生气,两十分钟,就解决了问题。会议少了主要领导,档次就上不上来,贯彻起来就差了一个层次。更重要的,没有主要领导参加的会议,往往就带有很强的部门性,缺乏全局性。也就是考虑这些,计划茶叶会时,杜光辉特地强调要请书记或者县长参加。为此,他专门向林一达作了汇报。林一达说这是好事,我参加。

林一达这么一说,杜光辉就指望上了。哪知道……

不仅仅林一达,琚书怀也联系不上。会议定在九点,现在是八点三十,杜光辉只好往会场去了。

会场就设在县委招待所的会议中心,杜光辉一进去,会议里刚才还嘈杂的声音,立即就小了下来。副县长王雨平和两办的分管副主任都已经在旁边的休息室等着了。

杜光辉问:“都来齐了吧?”

党办的毛主任说:“下面的都到齐了。县直还有个别单位没到。”

“啊,还有五分钟嘛,再等等吧。按时开会。”杜光辉问王雨平:“书怀县长,你看见了吗?”

“没有。早晨好像到办公室去过。听说要下去吧。”王雨平答道。

“啊。”杜光辉望着王雨平,心事重重地应了声。

九点到了,毛主任问杜光辉:“杜书记,是不是?林书记他?”

“林书记有事不能来了。开吧!”杜光辉道。

一行人从休息室到了会议室,主席台上的席卡,还设着林一达的。杜光辉让人拿了,他刚刚坐定,琚书怀电话来了,说不好意思,刚才没有听见。我到林山矿来了。是不是茶叶会的事啊?不是说好一达书记参加了嘛?

杜光辉拿着手机,到了休息室,说一达书记临时有事。原来想请书怀县长来强调的。可是……

琚书怀说那不好办了。林山矿回到县里要一个多小时,我来回一跑,你的会也结束了。就你强调吧,你是副书记,又是主抓茶叶的,你强调最合适。

杜光辉说现在也只好这样了。回到会议室,他调整了一下会议的议程,原来定的由杜光辉主持,王雨平作主报告,林一达最后指示;现在改成了毛主任主持,王雨平主报告,杜光辉最后作指示。王雨平主报告结束后,还穿插了玉树乡的茶叶开发交流。

会议按照议程,一项一项地进行。王雨平主报告后,玉树乡的李开书记上台来作交流。杜光辉听着,却总是想到高玉。会议通知山区乡镇是书记、乡长同时参会的。杜光辉朝台下看了看,没有看到高玉。他问旁边的毛主任:“玉树的高乡长呢?好像没来。”

“是没来。李书记说高乡长身体不太舒服,请假了。”毛主任说。

杜光辉心里咯咚一下,但嘴上却没说什么。轮到他作指示了,他清了清嗓子,看了一下整个会场,然后道:“今天这个指示,本来是要由县委的林书记作的。现在由我来作了。这其中的原因,我不想在这个地方说。但是,我很有些想法。茶叶工作也是全县整体工作的一个方面,茶叶工作对山区经济的发展,对山区老百姓的脱贫致富,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这是我今天坚持要召开这样一个全县茶叶工作会议的目的所在,也是意义所在。”

会场上有人在说话了,杜光辉继续道:“窝儿山的茶叶开发已经取得了可喜的成效,刚才玉树乡的李书记详细介绍了有关情况,我想大家都很清楚了。茶叶开发虽然不可能像矿山开发那样,立竿见影;但是,这是一项绿色产业,环保产业,朝阳产业,更是惠及千家万户的产业。任何把这项产业当作应付、当作无意义的想法和做法,都是十分错误的。”

杜光辉停了下,底下的声音小了。他一开口,底下人说话的声音也起来了。“底下谁在说话呢?要不这样,我们欢迎这位说话的同志到台上来说话。大家鼓掌!”杜光辉突然提议道。

一片寂静,接着是涮涮的掌声。杜光辉笑着,说:“我也不是存心要让这些同志为难。但是,会议得有会议的纪律。有话可以会后说,这样,是对人的最起码的不尊重,更是对茶叶工作的高度不重视。如果这样,何必来呢?”

杜光辉接着谈到了即将开始的茶叶基地开发,谈到了省里已经定下来的项目。说着,说着,杜光辉自己感到自己就像一个演员,在空空的台上唱独角戏。原来定好了的演员,临时却都有事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得在台子上,撑着场面。他禁不住有了一丝悲凉。

台下很静了,杜光辉道:“茶叶开发是个长期的工作,大家都知道,我是个挂职干部。在桐山,我只呆一年。现在已经呆了一半了。我完全可以完另外一种生活。但是,我选择了发展茶叶。我就是想:作为一个下派挂职干部,虽然时间只有一年,也得扎扎实实地为老百姓做点事。我要做的事,就是茶叶开发。我希望通过我的努力,通过大家的共同奋斗,桐山的茶叶能够打出品牌,做出名气,闯开市场,获得效益。若干年后,如果有人再提到桐山的茶叶时,会记得一个叫杜光辉的挂职副书记。我就足了!谢谢大家!”

杜光辉说完最后的四个字时,眼角在些发酸了。会场上先是沉默,接着是掌声,热烈而真诚的掌声。杜光辉想:人心总是人心,虽然都是掌声,可是内容却不是一样的。

会后,几个山区乡镇的领导找到杜光辉,要求将茶叶基地开发的任务,落到他们所在的地方。杜光辉说我感谢你们,可是项目得一步步做。下半年,如果争取得好的话,每个乡镇都会有一些的。这些主要是示范,至于大面积的发展,可能还得靠自力更生。

吃饭时,杜光辉找到李开,问高玉怎么了?李开说:“杜书记这么关心高乡长啊。她要是听到了,一定从床上爬起来的。她重感冒了,拖了下,现在在吊水。”

“你回去告诉她,马上省农科院的专家要来,让她准备下,到时要到窝儿山。这些专家,可都是茶叶方面的权威啊。”杜光辉叮嘱李开。

李开说:“这没问题。我们热烈欢迎。我马上回去和高玉一道准备。”

下午下班时,杜光辉看到了林一达书记,他出门时,正迎面碰着。林一达先开口了,“光辉书记啊,听说上午的茶叶会开得很好啊。这就好,就好!我是临时有事啊,不然我也得去。这是大事嘛。不过,有光辉书记亲自抓,我也就放心了。啊,很好,很好!”

“谢谢林书记,不过我还是想说,请县委县政府的主要领导,要充分地重视山区的茶叶开发。不能只顾着矿山,茶叶比矿山更重要啊。”杜光辉脸黑黑的,明显是有想法了。

林一达顿了下,随即道:“光辉书记这意见对,是要重视,而且要高度重视。哈哈,什么时候安排下主要领导对茶叶生产的考察,你看怎么样?”

“这好,适当的时候我会安排的。只要林书记能将茶叶开发挂在心上,山区的茶叶开发就有希望。”杜光辉道。

林一达又是哈哈一笑,然后同杜光辉道了别,坐上车去了。

杜光辉心里到底还有意见,他一个人往外走,准备回招待所吃饭。刚到招待所门口,看见蓝天木业的孙林正站在门口。他本想退回来,可是觉得不妥,就又走了几步。孙林跑上前来道:“杜书记啊杜书记,我一直在等你。真忙啊,我想向您汇报一下我们企业的有关情况。”

杜光辉说:“现在下班了。这样吧,明天你到我办公室吧。”

孙林笑着说:“杜书记怎么见了我孙林,就像见了……唉。我已经在桐山饭店订了,请杜书记一定给面子,晚上一块儿吃个饭。”

“这不行。我身体不舒服。”杜光辉推道。

“没事的,不就是吃饭?杜书记在招待所,不也要……还是给我们点面子吧,车子已经过来了,请杜书记……”孙林继续道。

杜光辉心想,这孙林找他吃饭一定是有目的的。达不到目的,孙林不会罢休。如其这么让他缠着,索性就去会会,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啥药。于是道:“好吧,走!”

到了桐山饭店,杜光辉发现坐在桌子边的两位,他都不熟悉。这两人见杜光辉进来了,马上站起来,孙林介绍道:“这是县委杜书记。”

两个人都伸出手来,杜光辉一一握了下。孙林道:“杜书记,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省电视台的王导,这一位是县农行的张行长。”

坐定后,孙林说:“今天请杜书记来,我是有目的的。我孙林是个爽快人,因此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不绕弯了。我们蓝天木业的环保问题,在省林业厅那边出了些茬子。林书记和李书记都给我们说过话,可是不行。这事看来只有请杜书记给我们出个面子。听说,杜书记和分管的吉厅长关系很熟。”

杜光辉心想这孙林果真是个爽快人,开门见山,毫不含糊。他没有马上说话,孙林又道:“这是我请杜书记的一层意思,第二层意思是,省电视台的王导,是我的好朋友,他听说了杜书记在窝儿山发展茶叶的事,很感兴趣,想采访一下杜书记。”

“啊,孙林也是个爽快人哪!”杜光辉道。

“就是,我是军人出身,这些年虽然在商界瞎混,可是爽快的性格一点没变。”孙林说着,敬了杜光辉一杯酒。

杜光辉只是意思了一下,沾了沾嘴唇,就放下了。

王导说:“杜书记在窝儿山开发茶叶的事,很有典型意义。现在,这样的好干部太少,特别是挂职下派干部。因此,我想在这方面做一期采访,请杜书记支持。”

“这个就不必了。我也只是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事。不值得宣传的。这事,我看就算了吧。”杜光辉一口回了。

孙林笑道:“杜书记为人低调。我们敬重啊。”

正说着,孙林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不一会儿,孙林和李长副书记一道进来了。李长一见杜光辉,就笑道:“杜书记,还是孙总面子大啊。他跟我说请杜书记,我说我是请不动的。可不,孙总就请动了。不过,也对啊。现在经济发展是第一要务嘛,重视企业,理所当然。”

杜光辉只是笑笑,李长坐下后,又谈到吉厅长的事。李长说:“这事杜书记能行。吉厅长和杜书记是老关系了。窝儿山茶叶,一下子就给了好几百万的无偿资金呢。不简单哪,不简单!”

“就是嘛,看来我请杜书记是请对了。这事杜书记可一定得关心啊!”孙林道。

到现在,杜光辉完全明白了孙林葫芦里装的啥药了。孙林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杜光辉在吉厅长面前,替蓝天木业说话。孙林这一招还真的有策略。先是在招待所门前等他,然后是请电视台王导采访他,再后是李长书记出面,半真半假的压他。还有呢?杜光辉看看桌上,还有农行的张行长,既然是孙林请来的棋子,不可能是没有用处的。也许很快就要派对上用场了。

果然,张行长端着酒对杜光辉道:“杜书记,下午我刚看到茶叶办送来的茶叶开发的贷款报告,这个项目不错。作为农行,扶持上义不容辞的。可是……”

“啊,看到了,是吧?那好,你们就尽快研究,尽快落实吧。”杜光辉说。

“难哪。盘子太大,现在县级行只有五万的借贷规模啊。杜书记,难哪。我们正在考虑,是不是要向分行上报。”张行长这话明显有暗示性了。

杜光辉当然听出了这话中有话,可是,这话又滴水不漏,只好笑笑,说:“这事,还得请张行长支持。上午茶叶会议刚开,任务都落实了。下半年全面动起来后,没有资金可是不行的啊!”

“张行长也就别再绕弯子了,茶叶开发事关重大,农行要认真对待。”李长副书记插话道:“不好处理,要想办法处理;不能解决,也要争取解决。”

张行长笑着,“李书记这是逼上梁山啊,杜书记,我尽力吧。尽力!大家都要互相支持嘛,互相支持。”

酒越喝越多,杜光辉一直是象征性地喝着,他坚持说自己身体不太舒服。这场面复杂,而且他更不愿意出现上一次因为醉了,而睡在绿杨山庄的事。李长递过支烟,拉着杜光辉在沙发上坐下,说:“听说上午的茶叶会,一达书记和书怀县长都没参加?”

“是啊,临时有事。”

“这太不像话了吧?他们……唉。光辉书记啊,认识问题,认识问题啊。”

“……”

“光辉书记上次在会上对蓝天木业的批评,我随后就给孙总说了。他们很重视啊,专门停产进行了整顿。又投资对环保进行了整改。同时确定了从企业的利润中拿出百分之三十,用于育林。他们很感谢光辉书记啊!企业发展过程中,总是有问题的。有问题不怕,怕就怕没人指出来,没人帮助解决。”李长望了望杜光辉。

杜光辉吸了口烟,笑道:“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当不得真的。”

“哪哪能?就要当真,而且一定要整改到位,这是我对他们的要求。”

“啊啊,哈哈。”

“环保方面,还有其它方面,我们也给吉厅长作了汇报。可能还有些小问题,是不是请光辉书记适当的时候给他们说说?桐山发展一个企业不容易啊。”

“我知道。再说吧。”

酒席结束后,孙林要请杜光辉去喝茶,杜光辉谢了。孙林就用车送杜光辉回招待所,在房间门口,孙林将一个鼓鼓的信封放了下来。杜光辉马上拿起来又放到了孙林的手上。孙林再放,杜光辉又递回去。都是无声。终于,杜光辉火了,说:“不像话。”

然后,“砰”地关上了房门。

孙林很快打进来了电话,一个劲地给杜光辉杜杜书记道歉。杜光辉说别说了,这事到此为止。孙林说那吉厅长那儿?杜光辉说我方便的时候给吉厅长说吧,不要指望。孙林说有杜书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谢谢杜书记了。

杜光辉不知怎的,窝了一肚子火。他脱了衣,进了卫生间,放了热水,慢慢地冲起来。这热水一冲,人整个儿清爽了,头脑子也清净了。一天的烦恼,都被这热水冲走了。他慢慢地冲着,身体在热水的冲洗下,清洁得如同一个婴儿。他想起大平原了。想起小时候,母亲捧着他们,给他们洗澡。一晃都是四十多年了,唉!

电话响了,杜光辉听到了,却没管。只要杜光辉晚上住在房间里,电话就总是有。那些找他搞项目的企业,老是不停的电话盯着。特别是联河化工的任天大,几乎是三两天一个电话,有时还跑到办公室,或者就到房间,弄得杜光辉十分烦心。事实上,杜光辉已经将任天大的项目送上去了,而且找了一个认识的朋友。项目初审已经通过了,就等着最后的定夺。资金是肯定有的,只不过是多少的问题。但是,他没有将这些告诉任天大,他想等最后定了再说。对于为企业搞项目,他希望联河化工,是除茶叶以外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冲洗好,杜光辉出来,倒了杯开水,正准备喝,手机提示他刚才有电话未接。他打开一看,竟然是莫亚兰的,这让他有些惊讶。春节后,莫亚兰只打过一次电话告诉他到了北京。后来再没声音了。有几次,杜光辉也想打个电话问候问候她,可是拨了号,还是放弃了。今天晚上怎么?

杜光辉拿着手机想了一会儿,然后回拨了过去。电话通了,莫亚兰说:“怎么?有事?是吧?”

“没有,在洗澡呢。都好吧?”

“不好。一点不好。”杜光辉听出莫亚兰的声音有些颤抖。

“怎么了?”

“他出事了……”

“……”

“现在正被找去谈话呢。都三天了。可能要双规……”

“怎么这样?怎么?唉!问题严重吗?是什么性质的?”

“我也不太清楚。听他的朋友说是经济上的,问题一定不轻,不然……光辉,你说我是不是走错了一步?”

“现在说这话有什么用呢?关键是当前。”

“我可是真的一点也没沾他的经济。他要那么多钱干吗啊?听说有七八百万。七八百万哪,是不是要判死刑?”

“不会的。听说也不一定是事实。”

“现在只好这样想了。”

“那你最近……不行,来桐山散散心吧?”

“我哪能走得了?他们通知我了,随时要找我谈话,让我不要离开北京。”

“唉!怎么?都省级干部了,怎么……”

莫亚兰说:“不说这些了。你最近好吧?有时烦的时候,泡一点你寄来的桐山茶,真的让人清心呢。”

“也是啊。我现在不就这样?挂职干部嘛!”

“还是从前的时光好啊!光辉啊,打扰你了,你休息吧。”

“不忙,还早呢。”

“算了,有空再说吧。我挂了。”

杜光辉握着手机,看着上面显示的“通话已中断”的提示,他想起莫亚兰刚才最后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了。一个女人,在这样一个突然的巨大变故前,她除了颤抖,还能做些什么?她打电话给杜光辉,其实也许只是想听听杜光辉的声音。她一定知道,杜光辉不能帮助她什么,更不能去替她解决什么。她只要听听他的声音就够了。那一刻,她一定是最孤独的,也是最痛苦的。

杜光辉打开电视,躺在床上边看边想。莫亚兰的身影在他的眼前晃荡着,他不能说莫亚兰为了所谓的爱情,跑到北京去是个错误。人哪,有时候你打他、骂他,压迫他,甚至侮辱他,他都会是清醒的,是自尊的;可是,一遇到了爱情,就不一样了。聪明的人成了傻瓜,果断的人成了面条,坚强的人成了孩子,清醒的人成了糊涂虫,自尊、自我,都消失了,都淹没在爱情的洪流里。为了爱情,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骨子里,莫亚兰是个高傲得有些自恋的女人。但是,杜光辉知道,越是这样的女人,对自己的期望就越高。她这么多年来,舍弃了凡俗的婚姻,选择了近乎于黑暗的地下爱情,也是她过于自爱的一种表现。她相信了自己的爱情,她陶醉于自己的爱情。一个欣赏自己爱情的女人,是幸福的,同时也是危险的。

莫亚兰一定揣测过她的爱情的结局,但是,杜光辉可以肯定的是,她一定不会揣测到是现在这样的结果。莫亚兰喜欢的那个男人,杜光辉也是知道的。虽然是省级干部,平时不可能接触,但电视上的经常出来的。一张国字脸,脸上有些沧桑。莫亚兰也许正是爱上了他的沧桑。这些年,她把他们间的感情经营得很有些意思,而且,杜光辉发现,莫亚兰是越经营越迷醉。终于,她迷到了停职跟那个男人一道去北京了。

“我明白,肯定有一天,我们会结束的。不过,我希望那是很自然的结束,很老年的结束,很优雅的结束。”莫亚兰给杜光辉说这话时,是上次要省城喝茶时。那次,她已经决定了要去北京了。杜光辉听着这话,那一刻,他感到那个男人是幸福的。事实上,直到现在,虽然那个男人出事了,可是,杜光辉认为:他仍然是幸福的。一个官场中人的心情是复杂的,幸福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他拥有了,因为莫亚兰,他在一个女人的沉醉中,获得了快乐。

这一刻,也就是杜光辉正在想着这事的这一刻,那个男人在想什么呢?

刚才莫亚兰在和杜光辉说话时,那个男人又在想什么呢?

他想到了莫亚兰吗?想到了他影子里的这个女人吗?

不知道!

杜光辉越想越乱,从莫亚兰,他又想到了黄丽。黄丽是在上周正式给杜光辉提出来要离婚的。杜光辉没有答应她。倒不是杜光辉还对黄丽有什么期望,他知道对这个女人,他是不能有任何期望了,她也不可能再给他什么期望。她的心早已经飞走了。女人的心,一旦飞走了,就是你把它抓回来,心也回不来了。她的心不在杜光辉和孩子的边上,哪就离吧。可是,杜光辉不能答应。凡凡即将高考了,人生中如此重要的冲刺阶段,他不希望因为他和黄丽的事,而来影响孩子。

“等孩子高考后再说吧。”杜光辉告诉黄丽,他是冷静的,也是明白的。

黄丽说那也好,“我不会要家里的东西的,我一个人出去就行了。”

“到时再说吧。”杜光辉看着黄丽的脸,这张脸,曾经让他看到过爱情的鲜活。可是现在,他看不到任何让他感动的表情。这张脸,已然陌生了。

也许,对杜光辉的人生来说,婚姻走到这一步,是一个大的失败。许多人说:婚姻需要经营。杜光辉可能正是忽略了这一点,过分地相信自己的婚姻了。然而,对于婚姻,对于爱情,杜光辉心里一直有一个顽固的理由,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婚姻的长短,爱情的来去,都不是由得自己的。比如早些年,他的初恋;比如莫亚兰,她的情感;比如他和黄丽,从认识到结合;再比如现在,黄丽走向了另外的港湾;这一切,谁都不曾预料,谁也无法解释。除了命中注定,还能有什么呢?

桐山的夜晚,渐渐吞噬了正在思想着的杜光辉。他想到了凡凡,眼角一热,心里充溢了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