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王步凡初次跑官心里像做贼一样,他忐忑不安地随引荐的人来到三楼米达文的门口,赵云天敲了门,里边明明有动静却不见开门。赵云天故意把脸对住门上的猫眼。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女人看样子是米达文的夫人,她相貌平平,很朴实,就像个农村妇女一样。赵云天问:“达文在家吗?”

 米夫人说:“在,刚起床,正在洗脸。说是上午不知要去见李书记还是边市长,你们晚来十分钟可能就见不着了,他一天到晚忙得很呢,星期天回来也很少待在家里。表叔表哥你们坐。”

 王步凡又一次佩服张问天考虑事的周全。他们放下礼品,米夫人也不客套。看来平时送礼的人多了,她已经习以为常。她把客人让到沙发上坐下就去倒茶水。王步凡急忙起身把茶水放在赵云天和张问天面前,然后端了两杯,自己一杯给了老父亲一杯。米夫人扭过身对着卫生间说:“老米,咱表哥云天和表叔他们来了。”

 米达文在里边“哼”了一声,仍没有出来,不知是在洗刷还是在解手。

 王步凡他们在沙发上坐了有两分钟时间,已是八点钟了。

 米达文终于从卫生间里慢慢悠悠出来了,大家一齐站起身,他不冷不热地一一同大家握了手,嘴中只简单地说着:“好,好。”声音却小得像苍蝇嗡,并且像是从鼻孔中冒出来的几乎让人听不见。他握手的方式也特别,仅仅点到为止,让你感觉到他纯粹是在应付。握手程序结束后米达文用沙哑的声音说:“坐,大家都坐吧。”然后瞟了一眼地上的烟酒,脸上毫无表情地问:“老张和老赵你们来还带东西?”他并没有称呼表叔和表哥。

 王步凡以前只是在电视上见过米达文,今天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位县委书记,他听米达文提到礼品的事,急忙解释道:“初次登门,随便带点礼品,米书记千万别批评。”说罢有些紧张,偷偷地观察着米达文的表情。

 其实米达文并没有批评的意思,只是礼节性地说说罢了,而且话简练得不能再简练。米达文个头不高,身材瘦小,给人的印象是和蔼可亲又不失严肃,他总会把他的微笑控制在最佳状态,坐在沙发上用左手的中指一动一动地轻轻敲击着沙发的扶手,左手的其他部位纹丝不动,包括其他四个指头。右腿跷在左腿上,右脚很有节奏地一上一下地弹着,幅度掌握得极小,让人只有认真观察才能发现他的右脚处在动态中。

 张问天这时开腔了,指着王明道介绍说:“这是王明道王老师,我和您表哥云天都是王老师的学生,当年他在咱们芙蓉镇教书,你家老掌柜也是他的学生。”

 米达文并未特意有所表示,只是很勉强地向王明道点了点头。王明道也很礼貌地点头还礼。

 张问天接下来指着王步凡说:“这位是王老师的公子,叫王步凡,在石云乡当副乡长,八四年就当乡镇副职,因为上边没人一直没有提上去,人挺能干的。”这一次米达文连头也没点,只是看了一眼王步凡,那眼神好像是在讥笑王步凡没有能力,或者是觉得石云乡不正常的事情太多。王步凡则灿烂地笑着表示出对米书记的无限敬仰,至于他受诬陷被停职的事情,米达文不问,他也只字未提。

 张问天这时看着米达文的脸说明来意:“达文,步凡在乡镇副职任上已经干了十二年,按道理早该提拔了,可是原县委书记武崴用人不明,因为一个乡党委书记和妓女暴死在办公室里,不知道怎么就冤枉了步凡,有人通知他停职,却没有人通知他上班。你在天南亲戚朋友也不多,培养个自己人总比提拔外人可靠些。常言说春种桃李,夏得其阴,秋得其实,桃李满天下是很荣耀的。”张问天故意把王步凡说成是自己人“自己”两个字还加重了语气,且引经据典以求打动米达文的心。

 米达文微微皱一下眉头,好像很会做官似的说:“那个事情我也听说了,议论前任书记长短不太好…那天李二川老师说的就是步凡吧?不过现在没有位置,就那十六个乡镇,有几百个副科级要求进步,竞争也挺厉害。有上边打招呼的,有些很早我就答应人家了,我也作难啊!”“怎么没有位置,孔庙的镇长不是自杀了吗?正好有空位。步凡的人品官品可是一流的,我听说他们乡欠饭条子一公斤,竟然没有步凡的一张,这说明什么问题?说明步凡清正廉洁。”赵云天是个直性子人,听米达文这么一说立即揭了他的老底,还替王步凡说话。

 米达文微微笑一笑,笑得莫名其妙,然后说:“死了一个孔隙明,有十几个人盯上了镇长那个位置,仅孔庙就有李浴辉和万励耘两个,唉,竞争很厉害啊。”米达文抿一下上嘴唇不再说话,继续梳理他那稀疏的头发,并且很悠闲地欣赏着客厅墙壁上的两幅书法作品,屋里的气氛像忽然凝固了,让人有些窒息的感觉。

 王步凡听着米达文和赵云天的对话,心里非常紧张。他知道天南官场竞争得很厉害,据说有些人为了从副科晋升正科就要花十多万,是不是米达文已经收了谁的礼,承诺了什么人。赵云天说他怎么廉洁的话也有些迂阔,官场上的人谁也不会因此高看他王步凡。他偷偷看一眼米达文,见他仍在专心欣赏书法,就随着米达文的目光去看墙上那两幅作品。一幅是“云鹤风龙”四个大字,一幅是元末明初书画家王冕的诗,是一个叫李知书的书法家写的。

 我家洗砚池边树,

 个个花开淡墨痕。

 不要人夸颜色好,

 只留清气满乾坤。

 王明道打破僵局说:“这两幅书法不错,运笔圆润,字迹苍劲,有大家风骨。”米达文也像很有学问似的说:“‘鸟鹤凤龙’四字中‘鸟’字和‘龙’字写得特别好,你看那个鸟字简直就像要飞的样子,龙字有龙头有龙鳞,简直写神了。”听米达文这么一说,王步凡简直想笑出声。米达文说的鸟字其实是繁体“云”字的草书,并不是鸟字,但他不能点破,怕米达文难堪。米达文端详一会儿墙上的字又说:“王冤(冕)的诗就是写得好,特别是‘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两句我尤为欣赏,我们共产党的干部就是要不图名,不图利,实实在在地为老百姓办事,每走一处都要留下良好的官声,不能走一处败一处。‘只留清气满乾坤’这一句特别好啊,我觉得就这一句最妙,人活不过一百年,如果能够留下一个好名声也是一辈子的造化。”

 赵云天终于憋不住了:“达文,你搞错了,那是‘云鹤凤龙’而不是‘鸟鹤凤龙’。你堂堂一个县委书记,就是一条龙嘛,鸟岂能和龙为伍?另外那首诗的作者应该读免(冕)而不应该读冤,你也搞错了。”

 米达文显得微微有些窘,仍不失风度地说:“其实我是知道的,有些时候总是口下有误,哈哈…”他为了不使自己难堪就岔开了话题:“现代人写字追求怪异,很难达到前人的水平,主要是功底不行。远的且不说,就拿清末民初天野的两大书法家李鼎和高秀来说,他们的字是得到于右任老先生批示的,现在已成文物了。现在的书法家一幅字最多也不过值三五千块钱,根本不能和李鼎、高秀的字同日而语,可惜现在很难见到他们的作品了。就李知书这两幅字都一万多呢。”

 屋里再次出现长时间的沉寂。王明道这时再次打破沉寂说:“我倒是存有李鼎和高秀的书法,随后让步凡给米书记送一幅鉴赏鉴赏。”

 米达文稍稍有些吃惊,他再一次端详王明道:鹤发童颜,是个很有风骨的老人,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得那么得体,想必经历不凡,更不会信口雌黄。就用手拢一下头发笑道:“我只是随便说说,老人家就自己留着吧,那些东西都是艺术珍品呢。”

 王步凡有些不安。他从来没有听父亲说过保存有古书画,这种事怎么可以不负责任地乱承诺,一旦弄不来李鼎和高秀的作品怎么办?但他也知道父亲一生谨慎,从来不办没有把握的事,想必知道谁家保存的有,不然不会这样说。

 米达文这时像是很随便地说:“步凡的事回头我跟组织部门说一下。不过你要知道副科晋升正科竞争很厉害,有的人已经找市领导打过招呼了,招呼归招呼,还存在个重用人才的原则嘛,步凡在廉洁自律这方面做得非常好,事成了皆大欢喜,不成只能遗憾了,不过只要我在天南,以后有的是机会。”

 王步凡听米达文这样一说,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竞争厉害是真,但决定权是在县委书记那里的,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县委书记要提拔谁理由多的是,看来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找米达文。

 张问天见米达文已经含含糊糊地答应了,再坐下去就没有什么意义了,站起身说:“达文很忙,上午还有事,我们就不多坐吧。”

 米达文没有表态。米夫人在厨房里听见张问天要走,急忙出来很诚恳地说:“表叔和表哥长时间不来,吃过饭再走吧。”米夫人完全是一副农村人的热情憨厚劲儿。

 张问天说:“我们已经吃过早饭了。”说罢就站起身要走。

 米达文这时很随意地说:“老张和老赵你们等一下。”然后起身去了里屋。

 王明道给王步凡使了个眼色,他们先下楼了。下着楼梯王步凡仍在回味米达文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这是他三十多年来拜见的第二个县委书记,他觉得米达文天生就是当官的料子,不然怎么能那样稳重,那样有修养,比扬眉的叔叔还有官架子。

 来到楼下,王步凡见下面又停了一辆小车,大概也是来找米达文的。

 乐思蜀见王步凡下楼来了,从车窗里探出脑袋问:“见人没有?”

 王步凡笑着向乐思蜀点头作答。这时张问天和赵云天也下楼来到车边,每人手中拿着一条红塔山烟,边走边说话。

 坐上车后张问天说:“达文非让我们每人拿一条烟,我们俩都不抽烟,就留着给王老师抽吧。”

 王明道笑眯眯地未置可否。

 在车上王步凡心情很好,忽然又觉得自己送礼跑官的行为有些卑劣,脸有些红,不过想想那么多人都来和县委书记套近乎,自己这也算不得什么。

 乐思蜀把车停在市新华书店旁边的一家小饭店门口,大家下车简单吃了些早点。赵云天让王明道回家中坐坐,王明道说下次来时再说。赵云天是那种不会花言巧语的人,也不再强留,就告别回去了。等赵云天进了市新华书店家属院,乐思蜀才开车返回天南。

 路上张问天特意嘱咐王步凡,星期一上班时一定要把李鼎或高秀的字送到米达文手中。似乎书法作品是个很重的砝码,有了这个砝码,天平的那一端就会翘起来,否则就会沉下去。

 王步凡心中没底,就用征询的目光望着父亲,他父亲胸有成竹地点点头。王步凡心里踏实多了,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掏了一阵耳朵。

 一路无话,四十分钟后就到了王步凡的老家王家沟,王步凡嘱咐乐思蜀先送张问天回芙蓉镇,回来时再来王家沟接他。

 乐思蜀车一启动,张问天把两条红塔山烟从车窗里扔了出来。王明道拾起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车子已经走远了,他仍在点着头遥望车屁股。

 回到家里,王步凡让父亲坐下后迫不及待地问:“爹,咱家真的有李鼎和高秀的字?”

 王明道很神秘地笑了笑说:“如果没有我能乱说?”

 王步凡一阵惊喜,继而他又不解地问:“爹,过去破四旧时血雨腥风的,咱家那么多的古书都被红卫兵和造反派烧了,为啥唯独那两幅字逃过了劫难?”他家的一砖一瓦王步凡自己心中很清楚,他从来没见过李鼎和高秀的字,他弄不明白父亲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他最怕的就是父亲老糊涂说了昏话。

 王明道则显得很有城府地说:“这就叫人有远虑无近忧啊!其实咱家的宝贝不只是这两幅字。你曾祖父虽然当过两任知县,却只留下一堆书和一幅郑板桥的《风竹图》。我在民教馆供职时曾去拜会过李鼎和高秀,并向他们每人索要了一幅字。另外我跟你提到的那个湖南尤可敬,他回湖南时,因战乱曾把一个皮箱留在咱家,让我替他保管。

 “日本鬼子来时我怕东西失窃,就把皮箱藏在后院的那口井下。日本鬼子投降后,我把皮箱从井下取上来,箱子已经腐烂了,我打开箱子一看,里边用油布包着十根金条,一匹唐三彩马和一幅唐伯虎的山水画,另外还有一幅于右任的字。因为这些东西是民教馆库房管理员尤可敬的,或者说是民教馆的财产,我必须好好保存。乘着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这临街房的墙上我挖了许多洞,连同其他字画分开藏在墙洞里边,然后又用泥巴将墙壁粉刷一遍,外人根本看不出一点儿痕迹。后来经历了无数次政治运动,但这些东西至今仍安然无恙。这件事我连你母亲也没说过,怕她经不起造反派的恐吓把这些东西交出去。

 “五八年我被划成历史反革命那阵子天天被批斗,有时让我跪在板凳上手举着砖头交代问题,也没敢说出这些事。那时我豁出去了,心想真要是被枪毙了,将来一旦拆房子时这些东西也会重见天日的,不管是回归国家或者留给子孙,总比毁坏强。

 “今天小乐买了那么多东西,应该是一份厚重的礼品,但米达文似乎并不动心,唯独对李鼎和高秀的字动心。我听老百姓口中流传着这样的谚语:五万块钱当乡长,十万块钱当局长,五十万块钱当县长。咱们仅仅送了点烟酒显然分量是轻了些。在我看来,不敢说米达文是个贪官,起码他不是个清官。你将来如果有高升的那一天,要想不翻船,就千万不能贪污,要向你曾祖父学习。他虽然身处清末那样的污泥浊水之中,但他出污泥而不染,当了两任知县,两袖清风。现在社会风气到了这一步,不送礼办不成事,咱们也不能世人皆醉我独醒,那样反而会害了自己。别人送礼是公款,是民脂民膏,而我们送的是祖传之物,虽然也是行贿,但我们问心无愧。再说书画这些东西自古就是馈赠之物,我认为也够不上什么大错。将来在最需要的时候,你把这些字画送出去,铺平仕途,或许会有个好的前程。

 “虽然这些东西有些是湖南那个尤可敬的,但他长我十岁,这么多年过去了,假如他还活着的话,早该来取了,不会至今仍无音信。看来他十有八九是不在人世了。常言说久占成业,这些东西现在已经是咱的家业了。”

 王步凡听了父亲的这番话,心跳加快,且惊且喜。他真没想到父亲这么多年一贫如洗,辛苦劳作,养育他的八个子女,背都累弯了。谁又曾想到他会这么富有,简直就是一个百万富翁。在当今这个世道,这些书画作品一旦出手,几百万早到手了,他再也不会这般清贫。看来能够耐住寂寞和清贫必然是世间最高尚的人,父亲就是这样的高人。更让他敬佩的是老人家很少走出小山村,仅凭天天听那个破收音机,什么人情世故、官场动态都懂。

 王步凡正在想心事,王明道拿来一把镢头,向王步凡指了指位置,让他把墙上的泥土挖掉。然后取下一块砖,从一个墙洞里取出两幅书法作品。他紧张得像捧着极易摔碎的宝贝,双手颤抖着打开两幅因年久纸质已经发黄而没有装裱的字,一幅是李鼎写的行草。字迹隽秀,运笔流畅,兼有柳欧之风。一幅是高秀写的正楷颜体。高秀的字大气磅礴,肥瘦相间。

 王明道嘱咐王步凡把李鼎的字先给米达文送去,并且很懂人情世故地交代王步凡,如果米达文三五年内不调走,那时再把高秀的字给米达文送去,如果他走了,将来可以把高秀的字送给继任者。

 父子俩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乐思蜀回来了。王步凡用旧报纸包好李鼎的那幅字,辞别父亲回孔庙去。临别时父亲把两条红塔山烟扔到车上说:“这么好的烟我哪舍得抽?你们抽吧。”

 车很快到了孔庙初中门口,王步凡下车后,有意把烟留在车上让乐思蜀抽。乐思蜀开车回市里,临走把两条烟从车窗里扔了出来,然后开着车走了。

 王步凡捧着两条红塔山烟,百感交集,潸然泪下。他哪里舍得抽这么好的烟,就转身送到那家小商店里,店主一看一条真一条假,就把真的留下,假的递给王步凡说让他自己抽。一条红塔山烟正好抵消了王步凡赊的账。

 星期一王步凡起得很早,他拿上李鼎的作品要到县城去,舒爽冷不丁地说:“王大侠真成社会活动家了,这是又去会谁?一天到晚神秘兮兮的。”

 “去会情人,那个女人可比你档次高多了,哎呀,柳眉细腰,皮肤白皙,尤其丹凤眼迷人…”

 “最好入赘到县委书记家,当县委书记的女婿!”

 王步凡不再搭理舒爽,坐车来到天南县委门口正好八点钟。此时正值上班高峰期,人们匆匆忙忙涌向机关里,就像蜜蜂归巢一样只进不出。这里是天南最神圣的地方,是最高权力中心。而一个小时后就会开始三三两两地撤退了,或干公事或干私事谁也说不清楚,这就是机关里的工作作风。他正要向县委大院里进,有人叫他,他扭头一看原来是时运成。时运成笑着问:“来跑官的不是?”

 王步凡脸红了:“话怎么那样难听?你又来找老乡联络感情?”两个人都笑了。

 时运成看一眼王步凡夹着的东西,小声说:“听白部长说这两天就要研究提拔干部的事,正是时候。”说着话就引着王步凡上了县委办公大楼二楼。

 走到楼东头,县委办公室的副主任肖乾不认识王步凡,见有陌生人向米书记的办公室去就出来挡驾。时运成急忙说:“肖主任,这是我的同学王步凡,找米书记汇报工作的,已经约好了。”那个肖主任见是时运成引来的,笑着点了点头说:“是石云的吧,我听说过。”说罢就缩回去了。

 时运成把王步凡引到米达文办公室的门口说:“你去吧,看样子米书记在。”说罢扭头去楼西头组织部找白无尘,他不便和王步凡一块儿去,书记这里干部们一般都敬而远之。

 王步凡虽然干了十二年乡镇副职,但平时不怎么和县委的干部打交道,这也是第一次来县委书记的办公室,心里很紧张。他在门口站了有半分钟,思考着见了米书记他会怎么问,他应该怎么答,书记要是跟他握手,他应该用双手去握,甚至想到进了书记的办公室是站着好还是坐下好。书记一旦要是给他倒水他应该自己动手,不应该劳驾书记,最要紧的是一定得给米书记留下一个好的印象。越想这些心里就越紧张,一紧张他就想抚摸胸口,但这时他哪里还顾得摸胸口,大着胆子往里走,穿过走廊见米书记的办公室门开着,便径直走了进去。

 屋里有一个女的在打扫卫生,人家并不与他说话,他也不吭声,就自己坐在沙发上傻等。那女的把卫生打扫完出去后,又过了五分钟,米达文才从里间出来,径直坐在办公桌后边的老板椅上,似乎根本就没有发现沙发上还坐着人。

 王步凡急忙从沙发上站起来说:“米书记好。”

 米达文看一眼王步凡,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几乎就像陌生人一样。刚才王步凡想的那些礼节,一个细节也没有发生,他有些失望,有些手足无措。米达文坐在椅子上,右手从西装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把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着背头,左手中指在椅子的扶手上一动一动地摸着,足足把头梳了有二三十遍。王步凡捉摸着刚才米达文漠然的眼神,不知道他内心究竟在想啥,终于耐不住性子走近米达文的办公桌把李鼎的书法作品放在办公桌上说:“米书记,我把李鼎的字给您送来了。”米达文仍只点点头并不说话。

 王步凡原以为米达文会很高兴地打开看看,谁知米达文却心不在焉地说:“这可有点儿夺人所爱了。”

 王步凡急忙说:“哪里,哪里。”

 米达文并不与王步凡再说什么,也不说让他坐。

 王步凡只好很识趣地说:“米书记,您太忙,我走吧。”

 米达文这时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站起身送到门口拍拍王步凡的肩膀说:“小伙子不错,好好干!”

 7

 此后一连几天,米达文那里没有任何消息。就连时运成也再没有给他透露任何消息,他自己也不便问,更不知米达文究竟会不会给他办事。他向有关人士探问了一下,现在办事是要花钱的,像县委书记这样的大官没有几万块钱就打动不了他的心。王步凡这次是下决心要跑一跑争一争的,本想再给米达文送点儿礼,但苦于手中没钱。他想到了向同学们借钱。跑到文化局副局长那里一分钱没借出来,跑到工商局副局长那里也白跑了一趟。再到广电局夏瘦梅那里,夏瘦梅则说刚盖了房子手头很紧。其实他这几位高中同学都很有钱,就是因为王步凡穷,怕借钱给他以后还不了。尤其是那个夏瘦梅,原是广电局局长贾盛的情人,后来贾盛离婚后夏瘦梅嫁给了他,贾盛当了两届乡党委书记,又当了一届广电局局长,手中是有钱的,而夏瘦梅显然是怕王步凡还不了账才不敢借钱给他。现在贫富差距很大,人越有钱就越能挣钱,而人一穷,不但挣不来钱想借钱也很难。王步凡无奈只好去求救于一个干包工队头头的同学,那个同学是借国家改革开放之机先富起来的,拥有小车,住着洋楼,养有情人。有人说他有上千万的资产,但谁也弄不清他的家底有多少。王步凡打电话问了一下也以失败告终。这时他想到了他的几个学生,但他觉得学生们现在还都比较困难,又否定了。

 王步凡无奈,就想到现在有人贷款买官,然后再捞钱还账。于是就去找在城市信用社上班的一个同学,那个同学说现在个人贷款必须由国有单位担保才能贷,像王步凡这样的穷干部去哪里找国有单位担保?又有哪一家国有单位肯为他担保?王步凡觉得在理,只好死了这条心。无可奈何就想到了时运成和乐思蜀。看那样子时运成也正在活动提拔的事,手头肯定没钱,乐思蜀已经帮过一次了不好意思再去张嘴。再说乐思蜀是个大手大脚的人,平时不惜财不可能有存款。万般无奈之下,王步凡还是给同学夏侯知打了电话,夏侯知很爽快,答应借给他两万块钱。等下个星期天王步凡和乐思蜀准备再去一趟米达文家。

 王步凡苦苦等了一星期,终于又到星期六的晚上了,他想着明天要去见米达文心里就发慌,也不知是为自己的行为汗颜,还是怕米达文不给自己办事。孩子们早睡了,王步凡不想看舒爽的苦瓜脸,他搬了凳子坐在校园里。夜色应该是醉人的美好的,但王步凡怎么也激不起诗情,只能让远处潺潺的临河水和皎洁的月光在夏夜中逝去,似乎希望也将破灭,他要力争把希望攥住,但又无从下手。这时,看见学校门口进来一辆白色出租车,走到他跟前停住了。见时运成从车上下来,王步凡急忙迎上去,两个人亲热了一番。

 时运成向王步凡透露:听白无尘说他任孔庙镇镇长的事已经定了,常委会上争论很强烈,安智耀提了个人选被否定了,安智耀就否定王步凡,最后米达文和白无尘两个人据理力争,因为王步凡乡镇副职已经干了十二年,这一点别人无法与他相比,在天南也是独一无二的,再说石云乡一公斤饭条子竟然没有王步凡的一张最有说服力,说明他平时廉洁自律。面对这样的政治问题,没有一个人反对了,他的事总算强通过了。时运成今天像是特意来给王步凡透风的。

 王步凡听了这个消息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看来张问天、赵云天以及那幅书法作品在米达文那里还真的起了作用。他的心里虽然像范进中举那般狂喜,但头脑还很清醒,不会在时运成面前显得太轻狂太浅薄。他一高兴就想掏耳朵,但在时运成面前忍着没掏。他很关心地问:“运成,你这次提拔个啥?下乡没有?”

 时运成说:“没下乡,白部长想让我去石云乡当乡长,那里条件太差,我不想去,就把我的级别提上去了,也是正科。”

 王步凡很够朋友似的说:“走,我请客,咱们到街上去喝一杯。”

 “不啦,我还有事,改天你到招待所去,我请客。”时运成说罢挥了挥手上车走了。其实王步凡也真不敢去请时运成的客,他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幸亏时运成没答应。如果去,他只好赊账。王步凡猜想时运成和白无尘是老乡,走的是白无尘的路子,看来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这是毛泽东他老人家活着的时候说的,到现在还是真理——官场上绝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提拔,十二年的官场生涯终于使他明白了这个道理。

 既然事情已经成了,他回屋里给乐思蜀和夏侯知打了个电话,说明天不用再去找米书记了,那个事已经在常委会上定了。乐思蜀和夏侯知先向他表示祝贺,并说什么时候该请客时就请客,不要太吝啬了。王步凡答应一定请客。

 王步凡回到家里望着躺在床上看书的舒爽,由于高兴心里有些冲动,就亲了她一口,接着一阵狂风暴雨,后来他产生了幻觉,觉得怀里搂着的是叶知秋而不是舒爽。在又一次满足之后,他很快就睡着了。刚刚做了个好梦,与扬眉和知秋手拉着手在沙滩上撒野…电话响了,深更半夜的,那铃声显得特别刺耳。王步凡惊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他光着身子下床接了电话,是时运成打来的。迷迷糊糊中好像时运成打电话的大意是:明天白部长来送他上任…

 舒爽梦呓般地嘟囔着问:“哪个神经蛋半夜三更打电话?不是石云乡的书记又死在妓女怀里了?”

 王步凡没有理睬舒爽,也没有告诉他自己要到孔庙上任了。他躺下后再也没有睡着,一直在想心事…他坚持着熬到早晨四点就起了床。一夜未眠,王步凡觉得有些疲倦,来到院里凉风一吹清醒多了,他怕在校园里太惹眼,就又回到屋里。舒爽看他烦躁的样子就问:“甩子,心神不宁的有什么事啊?可别得了神经病。”

 十点钟,县委组织部的白部长坐着小车来找王步凡,车停在孔庙初中门口,白部长没有下车,而是让时运成去叫王步凡。组织部长白无尘,是县委书记米达文从天西县带过来的。米达文是东南县人,原是天西县的县长,三月初天南的县委书记武崴离任,他才从天西县调到天南县来当县委书记。

 时运成和王步凡从住室里出来,时运成一边走一边悄悄告诉王步凡:“步凡,是米书记特意让白部长来宣布你的职务,我告诉你吧,书记县长现在暗中较劲儿,都在培植个人的势力,要不然你一个镇长上任,组织部长不一定亲自来送你,你以后要坚决站在米书记这一边,不然就别想再升了。米书记和白部长对你被诬陷的事已经知道了,徐来死了,那个事情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王步凡早听孔庙教师陈孚说过米书记一到天南,县长就和他不和,没想到陈孚的话竟然得到了证实。看来现在的传闻有时比官方的消息还准确。他最近在家里赋闲,也不爱操官场上的闲心,竟然不知道书记和县长不合拍。这时学校的教师们见有小车来接王步凡,都凑上来问究竟,时运成故意大声说:“王步凡同志来孔庙镇当镇长啦!”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类似于爆炸性新闻。孔庙初中校长张扬声在佩服王步凡的沉着之余又庆幸自己平时没有慢待赋闲在家的王步凡,现在王步凡成了孔庙镇的领导,以后也许会关照自己的。陈孚更高兴,他觉得平时与王步凡关系挺好,昨天晚上两个人还在一起喝酒,以后王步凡必然会关照自己。最吃惊的是舒爽,直到这时她才觉得王步凡到孔庙当镇长对她是有利的,过去王步凡在其他乡里任职,她并没有体会到什么好处,以后到了孔庙,别人再也不敢小看她了。想到这一层她心里也很激动,脸上洋溢着幸福和甜蜜。“运成,到底是副镇长还是镇长?”

 “当然是镇长,嫂子怎么问这样没有见识的问题?”

 舒爽狠狠地瞪了王步凡一眼,好像在埋怨他守口如瓶。众人一直把王步凡送到学校门口,望着他上了车,仍然像欢送上级领导那样久久不肯回去。

 王步凡平时很少来孔庙镇政府。镇政府位于临河东岸,地势东高西低,呈阶梯状。临河距镇政府只有两公里远,河水日夜不停地向北流淌。按古人的说法:门前有条龙,子孙不受穷,宅院前边低后边高,辈辈都能出英豪。可惜孔庙人依然贫穷,也未曾出过英豪。镇政府的核心坐落在中间偏北的位置,人往高处走时,有用当地石头砌成的一段很长的台阶。这几年讲究环境美,镇政府大院中有花有草有树,花是月季花,有红有白,清香袭人,煞是好看。镇政府大院的前院看去陈旧很安静,都是些老掉牙的旧房子。镇政府的大门有些破旧,旗杆上的国旗已经褪色破损,早该更换了。

 等副书记和副镇长们很散漫地进了会议室,会议就正式开始了。因为是组织部长亲自来宣布王步凡的职务,马风误以为王步凡的来头很大,因此对这次会议就比较重视,别人也觉得王步凡的身份不一般。他们当初上任时都是副部长来宣布的,甚至有些是组织科长来宣布的。

 白无尘瘦高身材,很有领导气质,讲话水平很高。无非是先肯定了孔庙镇党委政府的工作成绩,然后宣布经县委常委会议研究决定,调王步凡同志任孔庙镇镇长,文件随后就到。接下来介绍了王步凡的简单经历和工作能力以及他十二年间在其他地方的政绩,至于在石云乡受诬陷的事只字未提。

 送走组织部长白无尘,马风又主持召开了党委扩大会议。马风国字脸,方正鼻,一脸青色,那是因为胡须过多,刮过脸后便成了青色。他的声音瓮声瓮气,很有威严,似乎天生就是当一把手的料子。马风讲话,首先是欢迎王步凡同志加入到孔庙镇的经济建设队伍之中,然后要求大家紧密团结在镇党委和政府周围,扎扎实实抓工作,认认真真搞落实,让孔庙经济迈上一个新的台阶。

 马风讲完了,然后才轮到王步凡讲话。中国的官场是很有讲究的,马风按照官场上的规矩让镇长王步凡表个态。王步凡第一次在孔庙的班子成员会议上讲话,有些拘谨,手就想去摸胸口,但又放下了。他觉得自己在调任新岗位之初需要表现一下,免得别人瞧不起他,说他没有水平。于是就把平时掌握的情况说开了“这次组织上安排我到孔庙镇政府工作,我感谢组织上的信任,以后我要在马书记的领导下,与同志们一道,竭尽全力,搞好镇政府的工作。这次县委调我到孔庙镇工作,我觉得担子很重,压力很大。就我掌握的情况来看,咱们孔庙的工业几乎等于零,农业也比较落后,教育卫生计划生育工作更是问题多多。

 “在我看来,教育卫生计划生育工作从上边往下看,有两个突出的问题,从下边往上看,有一个明显的漏洞。为什么这样说呢?两个突出的问题各单位都存在,我就从三方面说吧,第一方面是对教师的质量重视不够,许多下岗职工通过关系调入教育界,本身就不具备教师资格,要么吃闲饭,要么误人子弟;对教师的工资发放落实不够,致使教师生活困难,几近断炊,影响了他们教书育人的工作积极性。这是教育上的两个突出问题。第二方面是对卫生系统的硬件设施配备不够,因为缺少先进设备,许多患者不肯来孔庙卫生院就医,即使来了,误诊现象也屡有发生。我记得有个乙脑病人,医生给人家按重感冒治疗,一个心肌梗死患者按急性胃炎治疗,一个盲肠炎患者按一般性肚疼治疗,结果给人家耽误了。这些不该发生而已经发生了的情况,影响了卫生院的声誉,降低了经济收入;对医务人员的医德和服务态度教育不够,许多医生护士脸难看,事难办,在患者面前大摆臭架子,玷污了白衣天使的形象。这是卫生院存在的两个突出问题。计划生育方面,对工作人员的素质重视不够,随意招收临时人员,工作方法简单粗暴,一切向钱看,让老百姓骂他们是土匪进村,无恶不作;第三方面是对计生办的财务开支管理力度不够,计生干部一天到晚吃喝嫖赌,影响极坏。这是计生方面存在的两个突出问题。

 “一个漏洞也分三个方面说吧:教师不发工资,学校并没有少收钱,这些钱哪里去了?肥了校长,穷了教师,却没人过问,这是学校经济开支疏于管理的漏洞;镇卫生院的医生乱收红包,甚至把公家的药品拿到自己家里,然后给别人看病挣钱,结果穷了寺庙,富了和尚,这也是经济管理上的漏洞;镇计生办面对镇里下达的创收指标,似乎就得到了圣旨,对计生对象以罚代管,罚了之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人家超生,生过之后再罚,罚过之后再与有关医生勾结起来搞假结扎;罚来罚去,有的钱上交了,有的钱则中饱私囊,结果人口没有降下来,经济没有搞上去,这也是管理上的漏洞。我个人认为,以后我们要紧紧抓住上边那两个突出问题,彻底堵住下边这个漏洞。”

 王步凡说的这些事情是孔庙镇在实际工作中确实存在的,马风和前任镇长孔隙明都是主张计划生育工作重罚轻管的,因此马风认为王步凡夸大了反面,低估了正面,脸早沉下来了。王步凡原来就听说孔庙有“三迷”副镇长万励耘平时比较爱财,被镇干部称为“财迷”他是抓教育卫生计划生育工作的,十分清楚王步凡讲的这些事情存在已久,但他认为这种结果不是因为他造成的,所以他一脸不高兴,一言不发。李浴辉因为经常活动着想当乡镇长,被称为“官迷”这次他原以为自己会当镇长,没有想到让王步凡给占去了,一脸阴阳怪气。傅正奇已经干了多年纪委书记,本来应该提拔副书记了,可是因为经常有花边新闻传出,被称为“色迷”也一直没有提拔上去,他一脸不冷不热。王步凡这么一说,好像把孔庙镇过去的工作成绩全部否定了,下边的镇干部们都在偷着乐,镇领导没有一个高兴的。

 别人一笑,王步凡才意识到平时人们总把上边两个突出问题,下边一个很大的漏洞比作女人。现在别人都在笑,说不定会以为他庸俗下流。他就后悔刚才为啥没有意识到这一层,竟然在到任的第一次讲话中就出了丑。既让别人笑自己是个酸缸子,又让书记脸上无光,而最难堪的莫过于万励耘。同事之间到任的第一天就闹了不愉快,总不是件好事,以后合作共事就难了。更为严重的是经他这么一说,孔庙镇以往的文教卫生计划生育工作以及其他工作简直就是一塌糊涂,千疮百孔。好像他王步凡像诸葛亮那样是受任于危难之际,适逢多事之秋了。

 想到这些王步凡就又恨自己嘴臭,一说话就捅了娄子。转念之间他又自我安慰起来:讲真话是好同志啊,党中央不是一直强调要党员干部讲真话吗?不过有一点王步凡还比较满意,那就是他说了政府工作要围绕在党委周围。中国的官场是很有讲究的,按理说他和马风是平级,但在实际操作中书记是一把手,镇长是二把手,一切都得听书记的。

 按照官场上的规矩,王步凡讲完话之后马风应该做一下总结,他今天显然有点儿不高兴,没说啥话挥挥手宣布散会,拿了水杯自个儿先走了。

 走出会场的时候,万励耘不阴不阳地笑着,不时把目光投向王步凡;李浴辉沉着脸没有搭理王步凡;傅正奇一脸不高兴,多多少少有些恨王步凡;只有夏淑柏和王步凡说了几句话,样子比较友好,其他人则望着王步凡幸灾乐祸地窃窃私语。王步凡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劲儿,看来真话是不能乱讲的,在官场盛行官话假话的时候,说了假话很正常,说了真话却显得不正常,小而言之是他太迂腐,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大而言之是他与党委不能保持一致,不能统一口径,不能正确看待孔庙经济的大好形势。

 8

 散会后,镇政府秘书张沉已经把王步凡的办公室安排好了,引着他去看了看。张沉问王步凡还需要什么,王步凡说越简单越好。张沉说以后需要什么东西跟他说,样子很真诚,给王步凡的第一印象很好。

 王步凡见张沉转身要走,急忙叫住他问道:“小张,今天我讲的话是不是哪里讲错了?”

 张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王镇长讲的都是实情,但与前任镇长孔隙明平时讲的不是一个口径。马风书记来的时间不长,不熟悉孔庙的情况,他一般是靠老孔介绍情况的,因此他认为孔庙的政治经济形势一派大好。今天你这么一说,马书记肯定有些接受不了,李浴辉、万励耘和傅正奇他们肯定不高兴,只有夏淑柏镇长比较赞同你的观点。”王步凡见张沉不再说啥了,就点着头挥挥手让他去了。张沉二十七八岁,中等身材,人很精干,精干中又含有几分真诚。

 王步凡正在看报纸,教育组长白无瑕拿了两条阿诗玛烟来了。

 老白职位不高,却梳了个油光可鉴的大背头,身材高大肥胖,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平时吃得好,营养过剩造成的。从举手投足的姿态上也能提醒你他是个富有经验的老教育工作者,他还有个特殊身份是天南县组织部长白无尘的哥哥。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天南,在这里已经工作三十年了。教育组长的到来,让王步凡感觉到此人的政治嗅觉很灵敏。老白说是来向王步凡汇报工作,但工作上的事情一点儿也没有提到,拿腔拿调地东拉西扯了一会儿,就告诉王步凡说他三妹王步平最近就可以由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了。老白说话时的样子很谦和很亲切,不时还用手拢一下自己的背头,说完之后就走了。

 王步凡觉得教育组长简直是个人精。自己的妹妹步平干了十年民办教师,一直没有机会转正,她曾经多次和他说让他找人说一说,他没有找人说,偏偏他调来孔庙当镇长,今年妹妹就该转正了,这不会仅仅是巧合吧?接下来张扬声、于余等初中校长来王步凡这里坐了坐,汇报了一下各个学校里的情况,然后是其他单位的头头脑脑们来向王步凡汇报他们主管的工作…

 王步凡上班的第二天就从马风那里领了指示,要他加大计划生育工作的力度,计生办加大力度处罚超生对象。他正准备通知计生办主任来开会,计生办的车来了,计生办主任慌慌张张地从车上下来,擦着汗对站在办公室门口的王步凡说:“王镇长,计生办那边出人命大事了,你快去看看吧。”

 王步凡一听,来不及细问急忙坐上车,径直向卫生院去。到了卫生院不见人,计生办主任一问,医生说死者家属已经把尸体拉走了。王步凡问怎么回事,主任哭丧着脸说:“今天计生办副主任带人下乡抓大月份超生对象,到孔庙初中门前见到一个大月份孕妇,他们没有问清情况就把那个孕妇抓上车,拉到卫生院关在一间暗室里,说等弄清楚情况后如果是超生对象就要做引产手术。等他们到那个孕妇家里一了解,人家是第一胎,有准生证,就赶紧回来放人。谁知道那个孕妇有心脏病,经过这么一惊吓就死在暗室里了。你看这事弄得糟不糟?”

 王步凡一听就火了:“你们办事咋能这样盲目,不问清情况就抓人?你们惹下大祸了知道不知道?弄不好你这个主任就当不成了。”计生办主任的头早已低下了。“走,回镇里再说。”王步凡没好气地让司机把车开回镇政府。

 一到镇政府门口,王步凡傻眼了,原来那家人走小路已经把死人拉到镇政府门口了,几个妇女抚摸着尸体哭天号地,很多群众在围观。

 王步凡赶紧从车上下来大声说:“乡亲们,你们不要哭,我刚刚得知消息就赶到卫生院去,你们却来镇政府了,出了这种意想不到的事情,我也很痛心。请先把死者抬回去安葬,我们一定要严肃处理有关人员,给死者家属一个满意的答复。”

 “放屁,问题还没有解决,就让我们先安葬死者,我们拿什么去安葬?你们搞计划生育专捡老实人欺负,支书村长生了一个又一个,计生办的人眼睛瞎了?我们这是第一胎,正常生育光办证就花了一千五百元,到现在人又被你们抓起来整死了,我们要为死者讨还血债。”

 “不给一个圆满的答复我们绝不答应。计生办就知道他妈的罚款,像土匪一样!”

 “不行我们就到市里省里去告状,省里不行就到北京去,总会有人能管住计生办这帮乌龟王八蛋的。”

 群众乱骂一气,已经分不清谁骂谁没有骂。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形势逐渐在恶化。如果失去控制,愤怒的群众也许敢砸了镇政府。这时候有些群众举着手要打计生办主任,他像兔子一样从人群中钻出来逃到镇政府里去了。抓计划生育的副镇长万励耘始终没有露面。

 王步凡见一时难以说服愤怒的群众,准备想办法脱身。他高声说:“乡亲们,大家冷静些,我现在就去向马书记汇报,商量处理意见,等一会儿来给大家回话。”

 马风和万励耘已经得到计生办的报告,正在马风屋里研究对策,计生办主任也在。王步凡一进屋就没好气地说:“计生办真是他妈的一群蠢猪,本来群众对计划生育政策一时难以适应,还有抵触情绪,现在又出了这种事,简直就是草菅人命,三天两头给镇政府添乱,这个事情让群众如何能够接受?”马风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乱转。万励耘一脸无所谓,计生办主任低头不语,大气也不敢出。马风这时拍着桌子说:“反啦,刁民,纯粹他妈的刁民,谁说老百姓中间没有刁民?不是说是因为有心脏病死的吗,现在竟敢围攻镇政府,没一点王法啦?不行让派出所的人去抓几个关起来,给这些刁民一点脸色看看!”

 王步凡这时虽然也心急火燎,但他显得特别冷静,劝马风坐下,然后说:“马书记,千万不能抓人啊,众怒难犯,法不治众。一抓人事态就扩大了。就这件事来说,计生办不占一点儿理,群众没有一点儿错。谁家的孕妇也不会一天到晚把准生证挂在脖子上吧?计生办的人下去抓计划外怀孕对象,应该调查清楚再说,哪能见孕妇就抓?人家办了准生证又是第一胎,抓错了人不说,还把孕妇关在卫生院的暗室里,现在孕妇因为有心脏病死了,人家来闹事有闹事的理由。现在不但不能抓人,而且还要和平解决这个事件。只有这样才能平息众怒,不至于使事态失控。真要是让上边知道了,或者让记者给曝了光,孔庙的形象何在?”

 马风听王步凡这么一说,也觉得抓人确实不妥。就自我打圆场说:“刚才那也是气话。不行该赔多少就赔人家吧,老万你工作是怎么搞的?计生办纯粹他妈的自作自受,你们该赔偿多少就赔偿多少。不过计生办的工作不能放松,现在镇政府可是全靠计生办过日子的。”

 万励耘仍然不说话,计生办主任一脸委屈。镇政府每年都给计生办下达创收任务,可总是在出麻烦的时候挨骂,群众恨死了,镇政府花着钱也没有说好。

 马风又说:“让那个计生办副主任立即他妈的滚蛋,再罚他五千块钱,其他参与抓人的人员全部开除,罚款两千五百元。反正那个孕妇自身也有病,人已经死了,谁能再把她救活?再说也不是故意把她打死的,纯粹是意外事故嘛!”

 “那咱们研究一下解决办法吧,也不能答应他们的无理要求。”万励耘好像找到了台阶终于不急不躁地说话了。

 “步凡,你点子多,谈谈意见吧。”马风说。

 万励耘也附和着说:“是啊,王镇长说吧。”

 王步凡现在也渐渐学圆滑了,不再提计生办乱抓乱罚的事,他怕马风不高兴。“马书记,这件事我看得慎重处理,让卫生院来一个人,计生办来一个人,和万镇长组成个善后处理小组,再让死亡孕妇的家属派个代表参加,只能在商量之后再说。有了可行的方案我们最后定夺。”相比之下,王步凡还是很会处理事的,他的基层工作经验比马风丰富,对于群众连哄带劝的手法是很高超的。

 马风很满意地点点头,万励耘说:“嗯,这个办法好。”然后向计生办主任招招手出去了。

 万励耘领着计生办主任来到镇政府办公室,用电话通知卫生院的院长火速到镇政府来,让计生办主任去通知孕妇家属派代表来参加谈判。

 过了十分钟,卫生院的院长和死者家属代表来到了万励耘的办公室里,万励耘代表计生办向死者家属道了歉,他看上去很痛心地说:“党委政府对此事件非常重视,已经决定开除计生办副主任的公职,罚他本人五千元,其他参与抓人者全部开除,罚款两千五百元。计生办天天去罚别人,也让他们尝尝被罚的滋味。出了这种事我知道大家都很痛心,但我们必须面对既成的事实啊,再闹下去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们说是不是?”

 死者家属哭着说:“万镇长,两条人命啊,真让人无法接受,枪毙了计生办的人也不过分。”

 万励耘很和善地说:“是啊,要我说他们确实该枪毙!不过那是气话啊,再说他们也不是故意的,党有党纪,国有国法,一切都要依法办事,是吧?”

 “那就赔偿我们十万元,两条人命难道不值十万元?”

 “这也太离谱了,你们也知道现在镇政府穷得叮当响,教师一年没发工资了,机关干部也是一年分文未见,我认为赔偿一万五千元还好说点,再多镇里也拿不出来,很不现实啊。”万励耘很耐心地说。

 死者家属一听这话忽地站起身就要走,万励耘急忙拉住他赔着笑脸让他坐下,然后又说:“有话好商量,好商量嘛!你说多少?太多了确实不现实,镇里恐怕也真的拿不出多少钱,你们没有看到连买国旗的钱都没有,旧国旗都该换新的了,硬是没有钱买。”

 “谁相信没有钱买国旗?你们吃喝就有钱了?起码也得八万,再少一分也不行。没钱,没钱还坐小车?”

 万励耘一提国旗就知道说漏嘴了,急忙岔到正题上说:“这样吧,以我看最多不能突破两万,如果真私了不成那就只好公事公办让法院去解决了,想和政府斗那你们就试试吧,到时候法院判多少是多少。如果判得少了你们也别后悔,别埋怨,判得多你们就多得。”万励耘软硬兼施地说。

 那个死者家属听万励耘说真不行就让他们去法院告状,心里发虚了。他知道如今官司不好打,老百姓告官并不容易,就说:“那我去和别人商量商量。”说罢出去了。万励耘和计生办主任只好等着回话。

 死者家属到镇政府门口找了个年龄大点儿的老头商量,把赔偿的数额说了,并说嫌赔的太少。那个老头摇头叹气地说:“傻孩子,得让人处且让人,老百姓千万不要和政府较劲儿。俗话说老百姓屈死也别告状,官向官,民向民,老百姓斗不过公家人。咱胳膊能扭过大腿?到了法院说不定只判一万元呢。你没见那些上访户,一跑就是几年,运气好的遇上个体察民情的大官,大官作了批示,状子还是一级一级地传下来,告来告去最后弄得倾家荡产官司才告赢。李洼村的狗剩不就是先例?因为计划生育的事他可是告状告了几年也没有告赢,傻孩子,见好就收吧。唉,你没有看看,现在镇政府也穷啊!”死者家属听了那老头的话,很无奈地转回来了,对万励耘说:“就按万镇长说的两万吧,不过要立即兑现,不能打白条子。”

 万励耘见死者家属答应了他说的条件,急忙去向马风和王步凡汇报处理结果。马风和王步凡商量了一下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只好同意。

 万励耘回来让计生办主任赶快回去取钱,计生办主任才松了口气,跑着取钱去了。计生办主任走后万励耘又对死者家属连哄带吓劝导了一番。等计生办主任跑得满头大汗取来钱交给万励耘,万励耘很细心地让死者家属打了收条,并签了同意镇政府处理意见,以后永远不再追究责任的书面文字,才把钱交给死者家属。

 死者家属们抬着死者的尸体一路哭着走了,围在镇政府门前的群众才议论纷纷地慢慢散去。

 镇政府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仍然是那么庄严,那么肃穆,那么神圣。天也渐渐黑了下来。万励耘拍着计生办主任的肩膀很自豪地说:“我的同志,对于群众该哄要哄,该骗要骗,该吓要吓,不能一味迁就,群众工作奥妙无穷啊!”这天王步凡刚上班,县信访办打来电话要他带上计生办的主任去天南拘留所领人。他弄不清楚去领什么人,在电话里还没有来得及问明情况,对方已经挂断电话了。没法再打电话问,他只好打电话给计生办主任,让他过来一下。

 计生办主任跑着过来了,他坐下后王步凡问:“县信访办让我带上你去拘留所领人,领啥人?”

 计生办主任显得有些气愤“肯定又是那个老上访户狗剩,这家伙老到北京去告状,真他妈的邪门了。”

 王步凡听计生办主任这么一说觉得问题不小:“这年头最怕群众进京告状,有理的也进京,没理的也进京,好像一进北京没理也变成有理了,上边总有领导批示下来让认真落实解决,其实有些是真有冤屈,下边拖着不解决,逼得他们进了京,有的纯粹是对现实不满,到上边去胡闹,让下边的干部丢丢人,以解心头之气。”王步凡点了一支烟抽着问:“狗剩究竟有啥冤屈老去北京告状,在地方上解决不了?”

 计生办主任说:“这个狗剩是李洼村的,平时不爱干庄稼活却特别能生孩子,越罚越生。已经生了四个丫头妻子仍不结扎,计生办去抓人他们就跑。家里啥东西也没有,想罚也没啥罚,根本拿他没办法。三年前有人反映他在天南租了房子收破烂,计生办派人去县里抓了他的妻子强行结扎。结扎后狗剩的妻子得了肠粘连整天卧床不起,他就来镇里闹事,后来经万镇长的手做了个一次性解决。计生办赔给他三千块钱,他写了个书面保证,答应以后不再闹事,也不再上访。可是过了两年钱花完了就又来镇里闹事,万镇长的意见是坚决不管。于是他就一级一级往上告,听说最近竟到北京去告状,还在有关单位门前装疯卖傻,影响了国家机关的正常工作。北京那边来了电话,让天南县委去领人,县里就让公安局副局长陆顺达带着警车去北京把他弄回来押在拘留所里,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王步凡说:“人家又没犯罪干吗把他关起来?”

 计生办主任说:“听说定的是扰乱公共秩序罪,可能现在觉得拘留狗剩有些不妥当又让咱们去领人,我也弄不清楚。”

 到了拘留所,办完有关的领人手续狗剩就被放了出来。他背着个烂铺盖卷儿,头发披散着。天气已经热了,他身上却穿着破棉袄和破棉裤,俨然一个叫花子。王步凡看着狗剩这种可怜相,就有些怜悯。计生办主任拉住狗剩让他上车,狗剩却用恐惧的目光看着王步凡不敢上车,生怕是往外地的监狱里送。狗剩擦着鼻涕说:“我,我不到别处去,我要回家,屈死我也不再告状了,我知道斗不过你们当官的,我不告状了行吗?”

 计生办主任火了:“这是镇里的王镇长,特意来接你回家去的,不是让你到别处去,你看你真是玩大了,还到北京去闹呢,公安局长进京把你接回来,镇长再用车把你送回去,狗剩,你小子可真风光了啊!”王步凡用手势止住计生办主任:“说那些风凉话干啥?别说了,让他上车送他回去,怪可怜的。”

 计生办主任去拉狗剩,狗剩怯生生地望着王步凡的脸,很不情愿地上了车。

 路上,狗剩用脏兮兮的手捂着脸一个劲儿地哭,劝也劝不住,好像有天大的委屈。王步凡干脆不劝他,让他哭个够。

 到了李洼村,王步凡走到狗剩家中一看,他心里更加难受。两间破瓦房没有门,院里也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任何畜禽,听见屋里不停地传出女人的呻吟声。王步凡和计生办主任随狗剩进到屋里,屋里昏暗暗的,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息,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躺在床上不停地哼着好像很难受。床上只有一条烂被子没有褥子,铺了些草。床边站着四个小女孩,大的有十岁,小的也不过四五岁,四个孩子穿的都是破衣烂衫,脸上的灰尘看上去像足足有一个月没洗过。在王步凡的记忆里,六十年代见过讨饭的外乡人就是这个样子。这年头王步凡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贫穷的农户,他到孔庙当镇长后虽然多次下乡,孔庙镇三十多个村几乎跑遍了,还就是没来过李洼村。在其他地方也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贫困的人家。老百姓竟然过到如此贫穷的地步,作为镇政府不管不问怎么说也是失职行为。难怪人家要上访要告状,日子过不下去了难道还不让人家去诉苦?王步凡调整一下情绪,拉住那个大点儿的女孩问:“孩子,爸爸不在家,你妈妈又有病,你们怎么吃饭?”

 小女孩哭了,用黑糊糊的小手擦着眼泪说:“就在村里讨饭吃,讨不来就饿着。”

 王步凡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那么疼:“看样子你已经该上学了,想上学学习吗?”

 “想,就是没钱交学费,老师不收俺。”

 “唉,老师怎么能够这样…”王步凡听小女孩这么一说泪就流下来了,扭过头去问计生办主任“你口袋里装钱了没有?”

 “有,五百块。”计生办主任说着话把钱掏出来递给王步凡。王步凡又把自己口袋里的钱全部掏出来,一块儿递给狗剩说:“狗剩,这是一千块钱,算我和主任救济你的,从今天起镇里每月给你救济一百块钱,只要我王步凡一日不调走,每月都有你的钱,政府不出钱我自己掏腰包,绝不食言。我即使调走了也会把你的情况介绍给继任者,让他们来照顾你。孩子们该上学读书了,明天就让孩子到学校里读书吧,我和他们说一下免了孩子的学费,以后好好干农活别再去告状了,计划生育是国策,这种事再告也告不出啥结果。一个老爷们不好好干活,不能养家糊口多寒碜啊!”狗剩捧着钱跪在地上哭了,那个大一点的小女孩很懂事,见她爹跪下也赶紧跪下。狗剩泣不成声地说:“王镇长,我要是早点儿遇上您这样的好官我哪能去告状呢?我找万励耘就是想让他帮我说说话,救济救济我,他却说乡干部还不发工资呢你还想要钱,要个狗蛋,想告就去告吧,市里、省里、北京想去哪里去哪里,有本事到联合国也行。我咽不下这口气啊,一气之下就去告状了。今天有您这句话我不告了,一次也不去了,以后我听您的话好好干农活。”

 离开狗剩家,王步凡的心情一直很沉重,一句话也不想说。他为中国的百姓悲哀,为政府因几个贪官坏了名声而惋惜,甚至为现在的用人制度感到不平。在车上计生办主任小声对王步凡说:“王镇长,你刚才出村的时候看见纪委书记傅正奇没有?”

 王步凡有些吃惊,还以为他是提醒他没让傅正奇搭车。刚才他只顾想心事确实没有看见傅正奇,就说:“你早点儿不说,咋不让他搭车回去。现在说这还管什么用?不行再回去接他?他今天也下乡了?”

 “嘿嘿,什么下乡啊,人家是来偷偷会小情人的,咋会搭咱们的车呢?我刚才出村的时候就看见他了,不想跟他说话,怕咱们当了人家的电灯泡。”计生办主任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

 “不要胡说八道。”

 “我哪敢胡说八道啊,不信咱们现在去捉奸,保准捉住。”

 “你吃饱撑病了?瞎扯淡!我没有大哥大,你现在给傅书记打个电话,让他落实一下狗剩女儿免除学费的事情。唉…老傅怎么会这样。不过,随便议论领导干部绯闻可不好,咱们今天什么也没有看到,知道吗?”

 计生办主任点一点头不再说话,小车很快进了镇政府。王步凡回办公室,小李洗车去了。

 9

 孔庙镇原定于四月二十六日召开全镇教育工作会议,强调安定团结,师德和育人问题。因为最近一段时间镇财政困难,拖欠了教师一年的工资,教师们大都不安心本职工作,上访罢课事件时有发生,弄得马风心里很烦。

 四月二十五日,马风把王步凡叫到办公室里说,他来的时间短如果没有准备好,就把会期推迟一下。王步凡说不用,他对孔庙镇教师队伍的情况比较了解,到时候讲一讲就行。于是会期仍定在四月二十六日。

 王步凡见马风屋里坐着个他不认识的人,就和那人打了个招呼准备离开。马风说:“步凡,这位是马岭村的支部书记张德同志,来要求解决马岭村吃水难的问题,唉,这个事情真让人头疼,听说他近年来井倒是打了不少,就是打不出水,钱也花了不少,就是没有效果。头疼,真让人头疼啊。”

 张德说:“马书记,王镇长,你们还得想想办法啊,你们没有去过马岭村不知道那里的情况,现在村里人畜吃水都成问题,算我求你们了。”

 “那里吃水那么困难?”王步凡问。

 “可不是吗,要不然我也不会拼命地打井。”

 “打井有希望没有?”王步凡又问。

 “唉,应该说是有希望的,只是困难大一些。”张德说。

 马风接过话茬说:“我已经向安县长反映了这个情况,他不表态,镇里又没钱,我有啥办法啊?老张,你来的时候看见咱们镇政府的国旗没有?早该更换了,可是镇里现在连买国旗的钱都没有啊!这个事以后再说吧,你也要体谅我们的难处啊,先坚持坚持。”

 “马书记,你是不知道水窖里的水有多难吃,好多人都吃下病了。”

 “你们原来怎么吃水?”王步凡问。

 “原来吃龙泉沟的水,现在他们牛寨人不让吃了。”

 马风又接过话茬说:“牵涉到和邻邦县的关系,这个事情需要慢慢解决,急不得啊老张。”

 张德很无奈地说:“龙泉沟是祖祖辈辈的龙泉沟,也不是它牛寨一个村的龙泉沟啊!”“这些我都知道,慢慢来吧,问题总有解决的那一天。”马风漫不经心地说。

 “牛寨人吃上游,马岭人吃下游,祖祖辈辈都是如此,相安无事,现在出现这种情况很不应该。”

 “老张,为了争水你们和牛寨人闹,结下了世仇,两个村已经不通婚不来往了,问题总要慢慢解决,抽时间我去牛寨一趟,协调协调。”

 “那…你可要抓紧啊,我走了。”张德说罢离开了马风的办公室。

 王步凡离开时在心里对马风的话提出了质疑:镇政府既然这么困难,小车一天也没停地跑,修车费和油钱都是从哪里来的?买国旗没钱,那么镇干部大吃大喝就有钱了?瞎扯淡!忽然想起他的同学夏侯知就是马岭人,据说现在是个大老板,村里吃水这么困难,这些大老板们只顾自己赚钱,村里乡亲们的死活竟然不管不问,真是有点儿缺德丧良心。

 四月二十六日上午,准备在镇政府大院里召开全镇教职工会议,不料发生了意外。二十六日上午刚上班,全镇的教师都聚集在镇政府门口示威请愿,像有人组织似的高喊着要吃饭,要工资,不然就罢课。要不是派出所的人拦着,说不定早就冲进政府大院里了。王步凡来到大门口,见一群教师围着教育组长不放他走,有人用指头捣着他的头说:“我们发工资没钱,教育组盖大楼就有钱了?盖大楼你老白贪污了多少钱?他万励耘得了多少好处?”

 “再不发工资我们就到天野市去找市长评理,都是靠工资吃饭的,你们简直不让人活了。”

 “全镇教师的工资都没有发放,为什么教育组的人工资按月发放,这公平吗?合理吗?”

 王步凡来到马风的办公室,副镇长万励耘和财政所长已经在那里,三个人正在议论教师的工资问题。马风让王步凡坐下,然后很焦急地说:“步凡来得正好,咱们赶快研究一下教师工资的问题,我现在一见上访围攻镇政府的群众就头痛,轻也不是,重也不是。刚刚处理完计生办的事,教师们又闹事了,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难道闰八月真的不吉利吗?老万,计划生育和教育卫生都是你抓的,怎么老出事呢?”

 万励耘听马风这么一说,心里很不是滋味,显然马风的话有批评之意。近期发生的不愉快的事情确实都出在他主抓的部门里,细想起来,要说自己没责任吧,自己主抓这块儿工作,说自己有责任吧,他又没有亲自去抓人,况且还是执行他马风的指示。教师工资已经拖欠了一年,是孔隙明的责任,能全推在他万励耘身上吗?这种事既不能反驳,又不需要解释,他只好一言不发地听任马风批评。

 财政所长也意识到拖欠教师工资的问题镇财政所是有责任的,马风没有批评他,也许是碍于面子,他是个老同志,快退休了。但这并不说明他就逃脱了干系。就自找台阶地说:“现在经济不景气,全县十六个乡镇能发下来工资的只有一两个,这是天南的大气候,也不是只有我们镇没有发工资。教师们也太不像话了,早晚还会少了他们的钱?”

 马风立即反驳“早晚不少人家的钱?拖到什么时候?人家要吃饭要生活,你知道不知道?孔隙明当政时养鸡厂赔了一百万,去年镇里又贷款一百万,光这二百万的亏空啥时候才能填平?财政管理这么混乱,孔庙镇经济出现这种危机四伏的局面你财政所长是有责任的。”马风终于忍耐不住了,批评着财政所长,有时也看着万励耘的脸,因为万励耘平时和财政所长吃吃喝喝走得很近。

 财政所长听马风这么一说,红着脸不再说话,他也确实无话可说。

 王步凡这时才开始解释“我看教师们也有苦衷,民以食为天嘛,去年欠了教师们半年工资,今年又欠了半年多,听说有的教师连续三个月都没有吃过白馒头,有的连一碗捞面条都吃不上,学生考了一百分,家长最大的奖励就是一根油条两个鸡蛋。老师们有点儿情绪也是可以理解的,刚才就有人喊着要去天野上访,如果不赶快想办法,一旦教师们再闹到天野市去,说不定咱们的乌纱帽都难保啊。”

 万励耘仍不说话,财政所长低着头不敢说话。

 “不行的话,再贷点款给教师们发三个月的工资吧,民以食为天啊。”马风无可奈何地说。

 “现在去哪里贷款?去年的贷款还没有还掉,银行里月月派人来催讨,现在谁也不敢贷款给咱们。”财政所长沉不住气了,哭丧着脸说。王步凡没有表态。

 马风急了,说:“那你们说怎么办?难道让我马风卖老婆卖孩子去给教师发工资吗?”

 “要告状只好让教师们去告了,这是天南的大气候造成的,谁有啥办法?”万励耘不负责任地说着话显得悠闲自得。

 马风听万励耘说了这些不负责任的话,就发火了:“这算啥话?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上边批评下来你老万来顶着?你抓教育工作,你是有责任的。”他对万励耘的工作有看法,已经一忍再忍,一让再让,现在真有点儿忍不下去了,火暴脾气就发作了。

 “你马书记还没有办法解决教师工资难题,我一个副镇长又有啥办法?”万励耘喃喃地说。

 “是啊,我们有什么办法呢?”财政所长也在嘟囔。

 马风听万励耘这么一说更加恼火,怒视着财政所长当场宣布:“你这个财政所长今日起就停止工作,由镇纪委书记傅正奇牵头组成调查组,彻底清算孔庙镇三年来的经济开支问题,等问题查清之后再说。你可以回去了。老万你也去吧。”财政所长脸色苍白,从沙发上站起来时腿有些哆嗦,他稳了稳身子才走出马风的办公室。万励耘也跟了出去。王步凡从财政所长的表情上看出他肯定也有经济问题,不然不会吓成这个样子。

 马风目送着财政所长和万励耘,正好见纪委书记傅正奇从院中经过,就把他叫到办公室里来,吩咐他立即成立调查组,清查镇财政所三年来的账目,有必要时与县纪委和监察局联系,并且及时向县纪委书记匡扶仪汇报。傅正奇答应立即组织人马,下午进驻财政所,并请示调查组人员的搭配问题。还没等马风发话,王步凡插话说:“张沉是学财经的,是否可以把他考虑进去?”

 马风说:“张沉算一个,纪委再抽一个,三个人就可以了,这个事情要抓紧。”

 王步凡知道傅正奇平时与财政所长来往密切,彼此利用。靠这样一个人去查财政所的账目是根本查不清的,因此他推荐了张沉,当然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他对张沉的印象很好,有意历练他,为他以后的前途铺垫道路。

 傅正奇走后,王步凡递给马风一支烟说:“教师上访罢课可不是件小事,我看这样行不行,计生办有钱,急着要盖办公大楼,而教育组没钱发工资,教师队伍就安定不了,不如让教育组把办公楼卖给计生办,两个单位换一下办公地点,这样就可以拿出一百万发放教师工资,解决一下燃眉之急,岂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马风觉得王步凡的话是个好主意,泛着青色的脸上也有了笑容。他拍拍王步凡的肩膀说:“你脑瓜子就是灵活,点子也多。你去把计生办主任和教育组长叫来,咱们现在就商量这个事,最好让老万也参加一下。”

 王步凡走出马风的办公室,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先给计生办主任打了个电话,说让他到马书记那里开会。然后到大门口大声说:“老师们,先让白老师到镇里开个会,研究一下发工资的事。”

 “王步凡你可别骗我们,你老婆也是教师,你可不能当汉奸,今天要不给说个结果,我们就不走了!”一个教师气冲冲地说。

 “请大家相信我,我王步凡也是教师出身,我能忘了根本?就是骗遍全中国也不能骗咱们自己的兄弟姐妹。请你们放了白老师吧,我们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王步凡说得很真切。

 教师们见王步凡这么说,就放了教育组长。老白像被释放的囚犯,赶紧离开人群。这时计生办主任也赶来了,王步凡让他去请万励耘。等马风说到要教育组把办公楼卖给计生办时,教育组长说啥也不同意,还说了一大堆理由。马风一听就火了:“如果不同意,你老白就让位。你看看孔庙镇的教育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难道你老白就没有一点儿责任?还有人反映你在盖大楼时收了贿赂呢,报纸上也批评了,难道你不知道?”马风性子急,这时已经不看白无尘的面子了。老白见马风发火,就不敢吭声,尤其是马风提到受贿问题更让他心虚胆寒。

 王步凡给老白递支烟缓和缓和气氛说:“老白,你今年已经五十岁了,最多也不过再干三五年,教育大楼是公家的财产,又不是个人的,认那么真干啥?教师们要真的到天野去告状,到那时你老白再落个撤职的下场,连最后一班岗也站不好那可就不划算了,就连白部长脸上也无光啊。”王步凡这么一说,老白觉得很有道理,自己已经五十岁了,为工作的事也犯不着得罪上下,就说:“那就按马书记说的办吧,我无条件服从,看主任有意见没有?”

 计生办主任心里也有想法,并不想要个二手货,但他没有任何靠山,当着马风和王步凡的面也不敢说个不字,只是低着头抽烟,连续抽了几支烟才答应了。马风见老白同意了,让王步凡去通知教师们,一个月后坚决把拖欠教师的工资补齐。王步凡觉得落好人的事应该马风出面,自己不能过于出风头,就说:“马书记,你应该去跟教师们讲几句话,这样分量会更重些,也对树立党委政府的形象有好处。”

 马风经王步凡这么一提醒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暗暗佩服王步凡会玩事,这个人情是该自己落。于是就带上万励耘和教育组长去见教师们,顺便再讲讲安定团结和教书育人的事。

 马风出去后,王步凡对计生办主任说:“这样你们就不愁办公楼的问题了,你也别嫌窝囊,前几天马书记还准备把你们的钱借用呢,一旦借用了那可比讨荆州还难。”

 计生办主任本来想盖一座新楼,现在拿钱买个二手货,心里有些不痛快。但是听王步凡这么一说,反而使他很感激王步凡。接着王步凡又说“以后计划生育上的事自己要动动脑子,领导给你们下达任务是一回事,讲究工作方法又是一回事,不然出了问题可是你的责任。春柳乡计生办罚款最厉害吧,大楼盖起来了,结果逼得五位妇女投塘自杀。书记乡长受了处分,计生办主任被判了死缓,这可是个血的教训啊!”计生办主任点点头,脸都吓成灰白色了。春柳乡的事在省内震动很大,影响也很大。

 马风笑着回来了,对王步凡说:“中国的老百姓其实是最善良的,只要有饭吃,没人压迫,他们是不会造反的。教师们一听说二十日发工资竟然高喊‘马书记万岁’,这也有点儿太离谱了吧。步凡啊,你说这世道是咋啦,发工资本来是天经地义的事,现在发工资了,他们反而要感谢我们。你说老百姓是太贱,还是太高尚?唉,不可思议啊!”马风就是这种喜怒表现在脸上的人,刚才还电闪雷鸣地骂教师是刁民,转眼就春风和煦了。

 教师闹事的半月后王步凡到天南办事回来,看见政府大院里站着两个很漂亮的女子,其中一个的背影有些熟悉。他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叶知秋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女子。知秋现在穿着高领短袖,那个女的穿着敞口紧身衫,两个人形成新旧两派的鲜明对比。知秋也看见王步凡了,笑着迎了上来。

 王步凡一见到知秋心里就高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他急忙把知秋和那个女的让到屋里。倒过水后,问她们来这里干啥。知秋说:“来找马风哥的,不巧他出去考察了,听说后天才能回来。”然后指着那个女的说:“她叫南瑰妍,是我的好朋友。”南瑰妍这时站起来很热情地与王步凡握手问好。

 王步凡笑着问她们找马风有什么事情。

 叶知秋说:“芙蓉镇扩街把路边的房子全拆了,酒店干不成了,想让马风哥帮忙找点儿事干,整天闲着不是个办法。”叶知秋说罢忽闪着两只大眼注视着王步凡。王步凡问叶知秋有啥意向,就说:“你们俩想干点儿啥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叶知秋见王步凡这么慷慨,就笑着说:“有碗饭吃就非常感谢搭救之恩了,哪里敢有什么奢望。想当个妇联主任,你能办到?”

 “那也说不定。凭你知秋的能力,说不定将来干个县妇联主任也不在话下,事在人为嘛。”王步凡没有正面回答。他忽然想到叶知秋的姐姐,就问:“你姐姐现在还好吗?”

 知秋听王步凡这么一问泪就出来了“她又犯病了,一时想不开就服毒自杀了。”王步凡惊闻噩耗,欷?不已,一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也不好意思问她姐姐得的什么病,只是觉得死了挺可惜。

 三个人正说着闲话,计生办主任提着个包来找王步凡汇报工作。见有两个女的正与王步凡说说笑笑,就想退出去。王步凡叫住他说:“这是我的两个表妹,不是外人。”又对南瑰妍和叶知秋说:“这是计生办的主任,工作干得不错。”王步凡也不知为啥竟脱口说南瑰妍和叶知秋是他的表妹,本来要说成是马书记的妹妹,不知怎么就说成是自己的表妹了,话出口已经收不回来,只好将错就错。南瑰妍和叶知秋也有些吃惊,然后是偷偷地笑。

 计生办主任想与南瑰妍和叶知秋握手,叶知秋没有伸手的意思,南瑰妍却把手伸了过去。握过手,计生办主任坐下。他先把计生办最近的整顿情况和与教育组的协商情况简单向王步凡汇报了一下,然后说:“计生办现在还缺少两个人,王镇长要是需要安排什么亲戚的话说一声。”

 听了计生办主任的话,王步凡觉得有些滑稽,一是南瑰妍和叶知秋刚刚说想找点儿事做,有人就送上门了,世上的事居然这么巧;二是计生办根本就不缺人,前几天马风还强调要精简机构裁减人员,专门提到计生办人多的事。现在计生办主任主动要给他安排人,还说成是缺人手,中国的语言真是太奥妙了。计生办主任分明是在讨好他,却说得天衣无缝。王步凡想了想,舒爽的妹妹舒袖跟他说过想找点儿事做,但她在县城住,不一定想到乡下来干临时工,干脆就安排叶知秋算了。但不能把她们两个都安排在计生办,那样太扎眼。他准备把南瑰妍安排到时运成那里。就对计生办主任说:“安排一个吧,就把叶知秋安排在计生办。”

 南瑰妍刚才明明听计生办主任说能安排两个,现在王步凡说只安排一个,她就有些吃惊地望着王步凡,表情有些做作。王步凡明白她的心思,说:“瑰妍的事我再想办法,两个人在一块儿不好。”南瑰妍这才转忧为喜。南瑰妍给王步凡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具体又说不出什么。

 计生办主任起身似乎要走,但又没走,犹豫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手机说:“王镇长,你工作很忙,有时候我们需要请示汇报不方便,给你买了个手机,我们计生办正副主任都有,没有别的意思。你看现在十六个乡镇的书记乡长谁没有手机,只怕就你没有。”

 王步凡迟疑了一阵,说:“这样也好,工作上也确实需要。”

 计生办主任望了望叶知秋欲言又止。

 王步凡看看叶知秋说:“知秋,你随主任去吧,先熟悉一下工作环境。瑰妍也去那里摸摸地方。”王步凡的话就像逐客令似的,她很知趣地起身出门。王步凡一边送这两个女子一边说:“下午我过去看看你们。”这话既像是说给计生办主任的,又像是说给叶知秋和南瑰妍的。

 计生办主任刚走,王步凡点了支烟抽着暗暗叹息。叶知秋莫非真的与自己有缘?这该不是天意吧,他总觉得与叶知秋有点儿一见钟情的味道。转念之间,又觉得自己老想这些问题有点儿下流,或许根本就不会发生任何事情。知秋虽然长得漂亮,一点儿也不轻浮,流水有意,未必落花有情,自己已经有家有口也不该过于多情。他调整一下自己的思绪,开始摆弄计生办送给他的手机。王步凡一边摆弄手机,心里仍在牵挂叶知秋的事,他这时终于想明白了,还是初恋情结在作怪,还是扬眉的影子没有抹去,又因为叶知秋太像扬眉了。但他不想通过叶知秋去打探扬眉的下落,更不想让叶知秋知道这层关系。因为他喜欢叶知秋,连南瑰妍的事他也很在意,他用手机给时运成打了个电话,问他那里能不能安排个服务员。时运成在电话里说正好最近调整餐饮服务结构和规范客房服务标准,需要招收服务员,月薪二百元,如果有任务可以给他留两个名额。王步凡先谢了时运成,说晚上去见他。

 下班时正好乐思蜀来找王步凡玩,王步凡上车后让乐思蜀开车往计生办拐一下。已是下班时间,别人早就走了,那么大一个计生办院内只剩下叶知秋和南瑰妍两个人。叶知秋见王步凡从车里钻出来,就笑着埋怨说:“这是什么破地方,简直就像一个破败的尼姑庵。”

 王步凡笑着说:“条件是差点儿,但绝不是收留尼姑的地方,慢慢会好起来的,你们主任给你安排了点啥工作?”

 “把我安排在办公室里,没地方住先住值班室。明天我得回去把生活用品和换洗衣服取来。唉,带发修行的岁月开始了。”叶知秋像说给王步凡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王步凡觉得叶知秋虽然外表稳重,说话却很风趣,这样的女人往往很有工作能力也很能讨男人喜欢。于是挥挥手说:“走,上车吧,去县城吃饭,南瑰妍的事也说好了,今天我请客。”

 南瑰妍很兴奋地问:“真的?哎呀,我该怎么感谢你啊?”

 “感谢什么,谁让你是知秋的朋友呢。”

 “知秋,这次我可是沾了你的光啊。”南瑰妍说。

 叶知秋很兴奋,但是她没有说什么,很腼腆地看着王步凡笑了笑挽着南瑰妍的胳膊说:“瑰妍,上车吧。”

 在车上,叶知秋仍然不怎么多说话,南瑰妍却望着王步凡笑得很妩媚,好像对王步凡有点儿那方面的意思。接下来又看着乐思蜀在笑,这个女人特别爱笑,但是她的笑和叶知秋的笑不一样,叶知秋的笑甜美高雅,她的笑有些淫浪。

 王步凡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到,乐思蜀却用色迷迷的眼光不停地看南瑰妍。

 南瑰妍笑着问:“师傅贵姓?”

 乐思蜀说:“快乐的乐。”

 王步凡纠正说:“大头,连自己的姓都不知道?是快乐的乐吗?应该是音乐的乐。”

 “王八,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们这个姓和乐毅那个乐不同姓,就是快乐的乐,这一次你这个秀才可没有我这个大老粗有学问。”乐思蜀挖苦着说。

 王步凡确实不知道这些,就笑了笑没有接话。

 10

 车到天南县城后,乐思蜀小声问王步凡:“去哪里?按摩吧?有一个地方的小姐个个都很漂亮,我去过一次。”

 王步凡笑一笑摇头说:“去县委招待所吧。”乐思蜀无奈地叹了一声把车开进县委招待所大院。

 订好了雅间,王步凡觉得四个人吃饭太少,就给舒袖家打了电话,是舒袖的爱人接的电话。王步凡让他带着舒袖来招待所餐厅一楼八号房间吃饭,那边说马上就来。

 王步凡又让服务员去叫时运成。服务员去时间不长,时运成几乎和舒袖夫妇同时进来。王步凡向时运成介绍了舒袖和她的爱人,接着介绍乐思蜀。等介绍叶知秋和南瑰妍时王步凡说:“这两位是我们镇马书记的表妹,她们原来在芙蓉镇开了个酒店,现在扩街把门面房扒了,想出来找点儿事干。”然后指着叶知秋说:“她叫叶知秋,马书记把她安排在孔庙计生办了。”他故意在舒袖面前不说是自己给叶知秋安排的工作,因为舒袖结婚两年了也没生孩子,下岗后闲着没事曾跟他说过让他找个事做,他一直没有帮上忙。这时他又指着南瑰妍说:“她叫南瑰妍,想来投靠你时大所长。”时运成先与其他人握了手,最后才同南瑰妍握手,并表示欢迎。叶知秋的性格多少有点儿内向,每逢和男人握手时脸就红。南瑰妍总是很主动的,好像见了哪个男人她都感兴趣。

 刚进来时舒袖一个劲儿地看着这两位长相漂亮的女子,还以为是她姐夫在哪里弄的小情人。经王步凡这么一介绍才放心了,她刚才着实为她姐姐舒爽捏着一把汗。

 菜上齐了,大家边吃边谈。舒袖的爱人当个穷教师,平时也没人请他吃饭喝酒,现在吃啥东西都像是很新鲜很好吃,狼吞虎咽,嘴巴还吧嗒吧嗒地响。有时把菜掉在桌子上,重新捡起来吃掉,有时喝口汤,总有些汤水从嘴角溢出来,灯光一照,明晃晃的让人疑为口水。王步凡看着舒袖的丈夫吃饭那种样子,大跌食欲。舒袖见到丈夫那个样子,就皱着眉头斜了他一眼,他像木头人一样该怎样仍然怎样。舒袖下岗一年多了,平时谁也不会请她们的客,但她今天有点儿高兴不起来,姐夫能给别人安排工作,却没有给她想办法,她吃啥也没味道。

 王步凡问时运成招待所最近的形势怎么样。时运成说:“招待所哪有不赔钱的,县委县政府的领导来吃饭连个字也不签,一年半载拨几个钱,以前有一百多万已经成死账了。反正过去的账不经我的手,谁也不能拿我开刀,赔就赔吧,现在只要是国有企业不赔的有几家?领导心中也有数。”王步凡看舒袖闷闷不乐的样子就主动问她:“袖,下岗一年多了也没事干,干脆来招待所上班吧?”

 舒袖早就盼着王步凡说这句话,她刚才听王步凡给南瑰妍介绍工作,还以为姐夫因为和姐姐感情不好,连她也不管了,现在王步凡这么一说,她很高兴:“想着姐夫哥也不能不管我的死活。”

 时运成看舒袖和南瑰妍都是非常俊秀的女子,又是同学王步凡介绍来的,就开玩笑说:“步凡介绍的人一定是上档次上水平的,面试已经过关,你们明天就可以来上班。舒袖当大堂副理,月薪二百元,瑰妍负客房部二楼总责,月薪也是二百元。其他服务员月薪都只有一百五十元,这也叫看人下菜,以后如果干得好,还可以再发点儿奖金,只要你们忠心为帝国卖力气,钞票大大的有。”时运成的话把大家逗乐了,当然最高兴的还是舒袖。

 舒袖开玩笑说:“时所长的话怎么听着一股子日本鬼子的腔调,我和瑰妍可不当女汉奸。”大家又是一阵乐。

 叶知秋一副淑女形象:“我和瑰妍明天要回家取些衣服和日用品,后天上班吧?望大所长恩准。”时运成点了点头,算是批准了。

 王步凡又指着乐思蜀开玩笑:“运成,乐思蜀是我高中复习时的同学,人很讲义气,绝对是个铁杆汉奸,也很会玩事,啥时候需要猪头小队长,他可是一流的走狗。”

 “你别说,我这里还真少个副所长,白部长让我自己物色人。我知道你王步凡独具慧眼,在大学时就善于观察人,经你看过去的人不会错。咱们班分到天南的就咱三个同学,在学校时你就说咱们两个绝非池中之物,后来一到天南你又说天南的春天将是咱们的,可惜啊,咱们的春天来得太迟了。”他们谁也不提已经自杀了的孔隙明。

 “迟什么?刘邦四十八岁才开始打天下,五十七岁当皇帝,与刘邦相比,我们还有十年时间呢,我就不信我们得不了天南这个弹丸之地。”王步凡不知不觉又开始狂傲了。

 时运成点了点头说:“话是这么说,我可是没有信心了,现在像咱们这种人,只怕学不来刘邦的厚黑本领…”他觉得与王步凡说这些话别人没兴趣听,就改变话题望着舒袖说:“大妹子的长相俊俏,声音甜美,我要是广电局的局长,非让你去当播音员不可。现在那个播音员罗寒冰论长相论口才都是处理品,不上档次。”

 舒袖被时运成说得脸上泛着红晕,不停地用眼睛偷看时运成。她的丈夫全然不管这些,只管有滋有味地吃,始终不说一句话。

 离席的时候,南瑰妍说她和叶知秋回孔庙去,明天一块儿回去取些东西。

 教育组和计生办已经对换了办公场所,镇里准备解决教师的工资问题。通知是九点钟召开教职工大会,结果十点了人还没有到齐。烈日当头,空气沉闷,到会的教师们都坐在房檐下和树阴里避太阳。王步凡环视一下,并没有发现张扬声和陈孚,只见舒爽和李曲坐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像才去吊过丧似的难看。他心中就有些别扭。马风见教师们稀稀拉拉,组织纪律性这样差,就叫嚷着让教师们到会场中间去。他嚷了半天,累得满头大汗,教师们仍然一动也不动,谁也不愿到太阳底下晒。

 马风更火了,有点儿失态地拍着桌子大声在吼。教师们仍然不动。工资不发,教师们正憋着一肚子气,马风再发火他们也不在乎。

 王步凡左右环顾,这时见陈孚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马风跟前大声报告,说学校里出事了,电线打昏了两个学生,正在镇卫生院里抢救。陈孚说话时的声音很大,唯恐所有的人听不见。

 出了人命大事,马风没好气地宣布今天的会不开了。然后急忙叫了王步凡和万励耘坐车到卫生院去。教师们则像解放了似的一哄而散,嘻嘻哈哈地离开镇政府大院。

 马风他们到了卫生院的急诊室里,见那两个学生仍然昏迷着,面部像黄纸一样没有一点儿血色。家长们在哭泣,医生正在做人工呼吸。

 张扬声哭丧着脸坐在一边,一句话也不说,一口接一口地叹气,每叹一口气上嘴唇就往上边翻一下,让人看到一次他那满嘴的黑牙。

 过了一会儿,教育局的人也来了,马风看急诊室里地方小,怕影响医护人员抢救病人,就招呼大家站到院里去说话。

 张扬声也跟到院子里小心翼翼地介绍着情况“学校的低压线路早该更换了,因为没钱一直拖着没换…”张扬声说着话一脸哭相嘴唇向上一翻一翻,让人看着心里一阵阵的不舒服。

 马风一听更火“我上任的第一天就给你们学校批了两千块钱,不是让你们更换电线的吗?钱弄到哪里去了,啊?”

 张扬声哭丧着脸说:“我并不知道两千块钱的事,镇里给钱了?我不知道啊!我接任校长后学校里一分钱也没有,所以线路一直没能更换。今天早上刮大风把电线刮断了,没有人发现…上午一个同学踩住了电线,惨叫一声就倒下了,另一个同学去拉他,也触电了,两个同学都倒在电线上当场昏死过去…同学们赶紧去叫老师…老师们赶来后用木棍把电线挑开,又把两个学生送到卫生院来抢救…这个事情我有责任,我请求组织上处分。”说罢像被审讯的犯人一样低着头不再说话,还偷偷抹了把眼泪,似乎有十万分的委屈。

 马风更加恼火了:“更换线路的钱是我亲手交给万励耘的,老万,那两千块钱到底弄到哪里了?啊?这事现在就要查个水落石出,严肃处理。”

 万励耘说:“我把钱给张校长了,张校长你忘了吧?”

 张扬声瞪着眼睛很吃惊地问:“万镇长,你什么时候给我钱了?”

 “就那一天,在饭店里,对,就是在饭店里。”

 “哎呀,你什么时候给过我钱,你怎么能胡说八道啊?”

 “哎,哎,你怎么说话啊?怎么说我胡说八道啊!”马风这时候简直快要跳起来了:“他妈的,没有人承认是吧?那就让纪委来查处好了。”

 万励耘和张扬声都不说话了,张扬声一脸委屈,万励耘一脸惶恐。

 医生垂着头从急诊室里出来了,学生家长从急诊室里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不用说那两个同学已经不行了。

 马风见人已经死了,就向张扬声吼道:“你这个混蛋校长是怎么当的,不称职就他妈的早滚蛋,别他妈的尽给老子添乱。万励耘你是怎么抓工作的?你到底称职不称职?”又对王步凡说:“王镇长,你在这里处理一下后事,我们和教育局的同志回镇里研究一下处理意见,这个事情一定要严肃处理。”说罢招呼教育局的人一块儿坐车到镇政府去。

 王步凡把张扬声叫到一边问他:“老张,马书记明明说拨了整改线路的专项资金,是不是你把钱花了?致使线路迟迟没有整改,现在电死人了,我看你姓张的是难辞其咎啊。”

 张扬声像蒙受了不白之冤,很气愤地说:“王镇长,万励耘根本就没有把钱给我,他说他赌博把钱输了,随后再给我,一直到现在也没有给我,我刚才不敢直说。”

 “老张,可人家万励耘一口咬定把钱给你了啊!”“给他妈的球,我拍着胸口对天发誓,老万啥钱也敢花,狗嘴里还能掏出包子来,收到条呢?我收了钱会没有任何手续?”

 王步凡这时觉得张扬声可能是受了委屈的,罪魁祸首应该是万励耘。可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万励耘不可能承认,一承认可能就是大罪。

 学生家长刚才听了马风的话,认为是万励耘和张扬声两个人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愤怒至极,非要抬着学生的尸体去镇里讨个公道。

 王步凡看着两个学生的尸体,流着眼泪说:“大家冷静点儿,我知道他们都是好学生,将来肯定很有出息,可偏偏出了这种事,我的心都碎了。现在人已经死了,镇里和教育局一定会给你们讨回公道的,就不要再折腾孩子们了。他们死得很惨,咱们做长辈的怎么忍心再把他们的尸体抬回来抬回去让他们不安生呢?你们就听我一句话吧,我王步凡以我的人格担保,一定会给大家讨回一个公道,党纪国法也绝不会放过贪污腐败的混蛋,你们最好先把孩子们的尸体抬回去,让他们回家安静安静吧。”王步凡说罢也确实伤了心,哭得泣不成声…

 学生家长见王步凡已经哭成这个样子,谁也不忍心再提去镇政府示威的事了,只是抚尸痛哭…

 王步凡调到孔庙后连续发生恶性事件,自叹仕途不顺,更担心上边会追究他的领导责任。他向马风建议这件事情一定要妥善处理,不然孔庙上上下下谁也不得安宁。马风也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更不想在上任不久就出大乱子,就给计生办主任打了个电话,让他先送一万块钱过来。等计生办主任拿来钱,马风交代王步凡代表党委政府给死亡学生家里分别送去五千块钱,先让他们安葬死者,其他的事情将来按照有关规定一并解决。

 之后,教育局就孔庙初中电击学生事件向天南县纪委作了汇报,天南县纪委和教育局组成联合调查组进驻孔庙镇,要彻底追查电击学生事件的责任人。在县纪委的督促下,孔庙镇妥善地安置了死亡学生的有关赔偿事宜。张扬声的校长被撤职,万励耘因涉嫌经济犯罪被停职。可是令人没有想到的是万励耘和张扬声串了供,硬说钱让孔隙明给花了,孔隙明已经死亡多天了,死无对证,钱究竟是谁花的就成为糊涂账了,只是撤了张扬声的职务,万励耘逃过了一劫,但是职务是没有了…

 王步凡正在办公室里看报纸,陈孚来了。他是见张扬声出了事,想让王步凡帮忙疏通一下接任校长的。对陈孚的要求王步凡未置可否,他劝陈孚去跟马风也说说,陈孚面有难色,嘟囔着说:“我和他不熟悉啊。”陈孚见王步凡仍然不肯明确表态,就用那双老鼠眼望着他的脸说:“王镇长,今天我给你买了个彩电,你那个电视太破了,让人看着都觉得寒酸。”

 王步凡用怪异的目光望着陈孚,本想数落他一顿,也不想收陈孚的东西,他认为陈孚不是小人也不是君子,不想在他手中留下任何把柄。但他又觉得现在官场险恶,不能随便得罪人。因此就不想驳了陈孚的面子。于是很无奈地说:“既然买了就算了,就当我借你的钱,随后我还你。”陈孚咧着大嘴巴很难看地笑了笑,本来眼睛就小,笑的时候几乎看不见眼睛了。陈孚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就告辞,走的时候侧着身子,小心翼翼的样子活像个大清国的奴才。

 王步凡回到家舒爽已经睡下。他看见屋里放了个大彩电,还以为是陈孚送的,却故作不知地叫醒舒爽:“爽美人,这彩电是从哪里弄的?”

 舒爽像说梦话似的:“张扬声送的。”

 王步凡一听立即火了:“你马上起来把它退掉,这种礼能收吗?你真是个猪脑子!学校里出了死人的大事,尽管张扬声没有贪污公款,但是人命关天啊,谁还能再重用他?你成心让我也去坐牢是不是?舒大小姐啊!你真是一个十足的混蛋,让我失望透了。”

 舒爽见王步凡发这么大的火,也怕了,赶紧穿了衣服搬上电视去退给张扬声。临出门怒视着王步凡说:“别人谁不收礼?就你是清官?你以为我跟着你不失望?过的这是啥日子?”

 舒爽走后,王步凡感叹想当个清官看来是很难的,物欲不仅要诱惑官员本人,而且还时时在诱惑着官员的家人,一不留神就会有人利用这种物欲感达到自己的目的。

 第二天早上,舒爽和王步凡刚起床,镇上卖电视的人就站在门口傻乎乎地问是不是王镇长的家。王步凡说是。那人就指了指拉着的那台王牌彩电,说是给王镇长送的。王步凡先是一愣,立即就明白了,说:“就放在屋里吧。”送电视的人把电视机放在屋里后,帮着调试了一下,然后给了发票就走了。王步凡把发票递给舒爽,舒爽一脸的狐疑。王步凡说:“是我买的。”

 舒爽问:“你哪里来的钱?”

 “这你就别问了,你只管看就是。”王步凡并不多解释。舒爽也没有再多问,很兴奋地转着身子端详那台大彩电,眼睛里似乎射出了五彩缤纷的光…

 今天小李去修车,没有来接王步凡,他往镇政府走着,觉得脸上有些发烧,这是他第一次受贿。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能开了这个头,不能让老百姓骂他是个赃官,于是就恨起陈孚来。心想陈孚这小子脑袋真尖,一见张扬声的校长被撤职了,就迫不及待地上蹿下跳,看来世上的官迷还真不少,大小是个官儿,都会有人争着干,有时候还要争得死去活来。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张扬声为什么要送礼…

 王步凡刚到办公室,乐思蜀开着车来找他,见面后也不客气,开门见山地说两个孩子在县里上学,他又经常出车不在家,妻子在孔庙小学教书离市里又远,想让王步凡跟教育组长说说,让妻子请个长假休息一两年,照顾一下孩子们。王步凡知道教育组长老白依仗组织部部长白无尘平时牛气得很,不一定会买他的账。但乐思蜀的事是要办的,王步凡说:“那就去试试吧,看看今天你乐大头的运气如何?”然后坐车去教育组。

 乐思蜀也跟王步凡开玩笑:“王八出马,一个顶仨,肯定会成功。”

 “那可不一定,你知道教育组长的来历不知道?”

 “不就一个教育组长吗,他能有什么来历?”

 “这个你就浅薄了吧,他是白无尘的哥哥呢!”

 乐思蜀伸了一下舌头说:“来头那么大?”

 “你想呢,这一段时间因电击学生事件,教育组长的心里一天到晚也像吃蝇子一样难受,他唯恐受到牵连被免职。这个时候他可能会好说话一些,如果是平时他不一定买我的账。”

 “没有想到孔庙这个弹丸之地还有这样的人物,他怎么会没有提拔?没有到县城去?”

 “可能是因为年龄大了吧,再说白无尘不是刚刚到咱们天南嘛。”

 乐思蜀听王步凡这么一说,问道:“不行就算了。”

 “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行不行?”王步凡说罢起身准备去教育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