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谈得很投机,直到第二天凌晨两点多钟了,还是没有一点睡意。我说:“该睡觉了吧,明天再谈。”

汪老虎笑着斟满了啤酒:“我不想睡,也睡不着,你就陪我到天亮吧。”我答应了他。一来我很想听他说下去,二来我也是一点睡意没有。

我找了个话题:“李大德为什么叫‘李烧’?这个外号是不是跟作风问题有关?”

他说,是指作风问题。在农村,公公和儿媳妇有那种关系,叫“烧白头”,“李烧”和“烧白头”是一个意思。可是又不确切,因为他和儿媳妇只是在她嫁给他儿子之前有过那个事。村民们在背后就叫他“李烧”,也有和他平辈的胆大者当面开玩笑叫他“李烧”,他也笑笑过去了,从来不生气。

李烧四十多岁,他是汪庄村有名的美男子。因为人长得俊气,再加上受苦不多,看上去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说起他在汪庄村的名气来,那是人人皆知呀。十几年前刚改革开放时,他创办了汪庄村农工商公司,使村民人均收入由不足一百元上升到了一千多元。他在工作上很有一套办法,也正是这个原因,受到了上上下下的普遍赞赏。这是他的一个特点。他还有第二个特点:风流成性,贪酒好色。

据说,周围但凡有点姿色的女人,有相当一部分跟他有那种关系,余翠翠的妈张巧云便是其中的一个。而他的原配妻子“压塌炕”则成年累月睡冷炕,忍气吞声的过着日子。至于他儿子,在知道了老子和自己妻子婚前的丑事后,当即拿起灶头劈柴的利斧朝他爹的脑袋砍去,幸亏他躲得快……儿子还借此要挟他,他花重金活动了个体面工作,在镇工商所上了班。

“这,你可曾听说过?”汪老虎问我。

我说:“没。就是听说了,也管不了!”又问他:“他和小翠中间发生的事就让人费解了。你应该紧紧抓住小翠才对。她怎么变成李烧的新娘子了呢?”

汪老虎说,他承包果园后不久,就曾托人去向张寡妇提亲。张寡妇听完媒人的话,“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我思谋着汪强跟你家翠翠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怎么光笑不说话呢?”媒人耐心地说。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心高妄想!”张寡妇终于收住了笑,冒出了这么一句。

“余大嫂,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汪强那娃可是有出息的,在部队立过功受过奖,回来后又能吃苦耐劳,承包果园,又肯动脑又有见识,你怎么说配不上翠翠呢?”

“他呀,”张寡妇点上一枝烟,狠劲吸了一口,又从涂了口红的嘴里吐出个烟圈来,“要是去镇上当干部,我说不定还答应这门亲事呢。避开肉块子吃豆腐,不懂个好歹。现在可好,包上个破果园子,还贷那么多的款,让翠翠跟上他去喝西北风呀?”

张寡妇絮絮叨叨了一阵子,见媒人无话可讲了,又说:“你给汪家娃子捎上个话,就说翠翠已经有主了,让他趁早死了这个心。”

媒人走后,张寡妇开始打扮,她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去气气李烧的婆姨“压塌炕”。“压塌炕”是李烧老婆的外号,因为她太老实太实在而得名。张寡妇从李烧嘴里知道,“压塌炕”因为丈夫在外面胡搞乱搞,又气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她想借“压塌炕”生病之机,实现自己一箭双雕的计策,或许还能如愿以偿。

那是去年的事了,那天张寡妇和李烧在他家幽会偷情时被下地回来的“压塌炕”堵在了房里。“压塌炕”这个老实得能压塌炕的农家妇女一下子发怒了,她指着张寡妇的身子破口大骂,你把自己男人弄死了,又来勾引别人的男人。你谋害亲夫,还有脸活着!你个死不要脸的骚狐狸!

什么话难听解气就骂什么话,张寡妇也和她对骂,骂着骂着二人便动了手,等李烧拉开后,张寡妇的嘴被撕烂了,好长时间没敢出家门,这一箭之仇她是要报的。

还有丈夫横死这件事也是多年来压在张寡妇心上的一块大石头。本来那件事早被人们忘了,可她不懂得那是误伤,却一直认为是自己杀了丈夫,是害死亲夫的杀人犯。那时候她还年轻,丈夫余老二又是个地道的病秧子,还不会体贴人,哪有风流倜傥的李烧那么情感炽烈雄壮强悍呢?李烧还很会体贴女人,深得女人的欢心。那天夜里,丈夫去她娘家未回,她就在家里和李烧做那事儿。不巧的是半夜里余老二却回来了,发现炕上睡着李烧,他气急了,从厨房取把菜刀进来就砍。李烧年轻力壮,推开余老二就跑出门躲了起来。余老二早就为老婆和别人胡搞气得七窍生烟,今天又双双捉奸到炕上,火气更不打一处来。见李烧跑了,他就举起菜刀朝老婆头上砍去。因为急急慌慌,砍下去的是刀背,刀刃却正冲着他自己。

张巧云见一道白光冲自己脑袋飞来,吓得大叫一声,一把抓住丈夫的手用劲迎着一推,把男人推了个四肢朝天,菜刀则不偏不斜,照头把余老二劈死了。

这一切都让李烧看了个一清二楚,他本该推门进屋上前抢救余老二的,可他没有这么做,却反而威吓她:“好你个张巧云,杀人可要偿命的!”吓得张巧云跪在地上求饶。

李烧见事已至此,就丢下一句:“往后,你要敢不听我的话,我就把这件事给你捅出去!”

张巧云头磕得“咚咚”响:“从现在开始,我就听你的,你……你让我走东,我绝不敢走西。我要是再跟别的男人来往,你就去告我……”。

“好了”,他拉她起来说,“现在想办法吧!”

二人合计了一阵,想了一个绝妙的办法,就说余老二和张巧云给牛铡草,当他抬起铡刀的时候,心脏病发作,双膝一软一跪,头正好撞在了铡刀上。李烧恰巧从门外路过,听到哭声就来帮她的忙……

这件事策划得很周密,瞒过了村上所有的人。事情已过去好多年了,可始终是张寡妇心上一块病,总怕李烧去告她。于是,她就百般讨好李烧。她想,如果李烧的婆姨“压塌炕”死了,她就有可能嫁给他。做了他的老婆,这件事就会永沉海底。可是,“压塌炕”那么壮的身体,她连病都不生,自己能如愿以偿吗?不管怎么样,气气她再说吧。

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来到了李烧家,“压塌炕”正围着被子靠着挂着花布炕围的墙缝衣裳。

“哟哟!李家嫂子,你是给儿子缝衣裳还是给孙子缝衣裳呢?”

“你……你个臊母狗!给我滚出去!”“压塌炕”一见她火儿便冒上来,气得拿衣服的手抖了起来。

张寡妇却满不在乎,故意气她,一扭屁股贵客般坐在沙发上跷起了二郎腿,点根烟抽着,不慌不忙,慢声细语地:“有本事管住你的男人,有本事你倒着活,变成十八岁的漂亮小丫头呀。我比你漂亮,他才要上我的炕,上我的身,就是不上你的炕,不上你的身。你生气么?吃醋么?那就气死你,醋死你!”

“压塌炕”立刻就气晕过去了。张寡妇怕李烧回来,便脚底板抹油,悄悄溜走了。

晚上,“压塌炕”气得睡不着觉,就哭着骂李烧:“你这个没良心的,到处拈花惹草,让那个婊子货到家里来欺负我……你摸摸心口想一想,我为你李家当牛做马一辈子,你也丢掉四十奔五十的人了,你给我指条路吧!”

李烧白天也因处理村上一件事生了一肚子气,本想回家好好睡个觉,见婆姨絮絮叨叨个不停,就火了:“你再叨叨,我出去睡!”

“压塌炕”哭得更响了:“你去,你去呀,找那老妖精去,我不想活了……”

李烧一赌气真的出了门。压塌炕越想越生气,越想越伤心,就喝下了半瓶“敌敌畏”。早晨儿媳来打扫屋子时,才发现婆婆死了。

李烧懊悔得直跺脚,他摸摸老婆的胸口,早已冰凉凉的了,就一下子瘫倒了。他想自己昨晚也太过分了,不该赌气出去,她正在气头上怎么能让她气上加气呢!想到这里,他流下了悔恨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