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恶名传千里。不到半月时间,全大队就沸沸扬扬起来,衣环球把厂子办糟了,大家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又打水漂了。

在几百户社员聚集在一起的村子里,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从一个大庄门前穿过。这大庄门前,就是大队重要消息发布的地方。这天晌午,社员们三五成群地端着饭碗、领着孙子、抽着喇叭烟……

“你们知道吗?衣环球的厂子‘倒灶’了。”

“一百九十万哪,让衣环球丢到冰眼里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那钱可是社员们的血汗钱哪!”

“这也不能怪他,听说外国打仗了。”

“他打他的仗,跟我们什么相干,我只心疼钱!”

“败家子!败家子哪!……”

厂子办砸了,本来怪不上衣环球。可不仅社员们不三不四地说长道短,连衣环球本人也感到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不敢顺大庄门路过,而是悄悄地绕到大庄门的后边,穿过一片冬麦田,偷偷摸摸地回家、进厂。他觉得无颜见“江东父老”,要想堂堂正正地像个人样的从大庄门前经过,就必须想方设法让厂子活起来,把钱赚回来。

早上七点钟,他又一次躲过社员们,早早来到了厂子里。他想,自己是一厂之长,越是在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决不能让工人们从他的言行上看出这个厂子真的黄了。要让他们从厂长的身上看到,这个厂子还有希望。悔不该当初只凭外贸一句包销的话,就上马这个厂子,如今还有没有退路?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退路是有的,办法也可以想出来。国外不行,在国内找销路!

他在会上说,国际市场因为伊拉克和伊朗打仗出不去,那我们就想办法在国内销……可是,他说这话的时候,哪里知道国内因为大量压缩基建项目,钢丝的需求量也是很小很小的。

衣环球接着说,今天开会的目的,就是要走出去,上新疆、下四川,走广州、到长春,哪怕走遍全国,也要把产品卖出去!

工人们在厂长的影响下,情绪很高,纷纷要求离家出去为厂子解忧。到外地去卖钢丝。为大家送行时,他花自己的钱弄来了一只羊买来了一瓶酒,和业务员们吃了一顿。他深情地端起杯子说:“来,弟兄们,为你们凯旋而归干杯!谁要是为我们的厂子卖掉钢丝,谁就是全大队的功臣。我衣环球代表全大队社员群众谢谢大家!”

在衣环球为大家鞠躬时,大家都站起来扶住了厂长,他们说:“厂长,你放心,做不成买卖,我们就不回来!”

面对送行时心情极为沉重的厂长,大家怀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登上了破旧的长途汽车……

春节过完不久,公社变成了乡,大队变成了村。可派出去跑业务的工人们却一点消息也没有。衣环球看着厂门口刚刚换上的牌子,看着上面写着的“吕九庄村钢丝厂”几个字发呆,难道这个厂子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衣厂长!钱虎来电报了,四川要我们的货,三百吨呢!衣环球几乎是抢过电报来的,那上面赫然写着:“速发货三百吨,货到付款。”这消息像一支兴奋剂,全厂顿时一片欢腾。

衣环球带人采购原料、组织生产、联系车皮,把三百吨货发到了四川。之后,他又迅速派出了两支人马扩大销售。可是,一个月过去了,订货仍然保留在钱虎订的这三百吨上。原因是,国内钢丝市场已接近饱和,别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村办企业,就是国营企业的产品想重新赢得市场也是很困难的。即使你大量降价也是白搭,人家就是不相信你这个村办企业。反过来说,你一个小厂,能降得起价吗?这些天,衣环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天天到村口去看去等,可是每天都是急急忙忙地出去,忧心忡忡地回来。长途汽车颠簸着在滚滚灰尘中过来,又在尘土飞扬中消失。他的业务员们连一个也没有回来。越是着急,他们越是一个也没有出现,仿佛失踪了一样……

衣环球急坏了,早上一睁眼,晚上十点多,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一月下来,体重由一百三十斤降到了一百斤,整个儿掉下去了三十斤肉哪!

业务员吕黄元回来了,他几乎跑遍了东三省,一吨合同也未签成。他是悄悄地进的村,偷偷把老婆叫出来,要了几个钱,抹了两把眼泪,掉头就上了内蒙。临走时对老婆说,别说我回来过,订不出去货,我不好意思见厂长。

江南方面的钱虎也回来了,他在外呆了两个多月,差旅费全都花完了,也是一吨货也没有订出去,也是不好意思回家来。无奈没钱吃饭、住店,硬着头皮回到了县城。面对回村的汽车,他没敢上去,自己出去这么多的日子,哪怕再订上一吨货也好给厂长有个交代。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因为几天没吃没喝,过度劳累便摔倒在了街上,碰得头破血流。多亏交警把他救起送进了医院,根据口袋里的工作证上的厂名把电话打到了村上。衣环球听到消息,含着热泪把住了两天院的钱虎接了回来。

与此同时,发往四川的三百吨钢丝全部退回,原因是四川南部发特大洪水,厂家已停产,无资金付款。

厂子就这样完了,衣环球也累得趴下了。躺了没个把小时,他又爬起来,他不服这个输。他走亲串邻、东凑西拼借了一笔钱,就立即召集大家来开会。首先他把借来的钱分发给了外聘的十几个技术人员,好言好语地说:虽然厂子完了,可你们对我们的帮助我们永远也不能忘记,这是给你们的工资,你们先拿着,等以后厂子有希望了,再请你们来。

送走外聘人员后,接着开会。他留下了二十多个有技术的人,什么会开拖拉机的、会修理的、会砸桶的,五花八门,干啥的都有。其余人员全部打发出去干活,什么修路、包工盖房等,啥活都干,只要能住口……

饮食服务队又在村长吕黄永的带领下奔向了油建公司……

会刚开完,债主就围了上来,说啥的都有。有的人一扑一展地想打人。衣环球说:“请各位先回去,厂子虽然黄了,可我们又有新的门路,请相信我,赶明年,我们一定还清你们的钱……”

衣环球说的新门路是制管项目。钢丝厂倒闭之后,他利用半年的时间考查、调研,最后下决心再上一个新项目。

说上就上,好在衣环球的人缘极好,号召力极强,再加上县委副书记马玉炳的大力支持,在动员集资办厂的支委会上,出乎他意料的是,人们都说愿意跟着他干,只要他看准了的。有人说,咱吕九庄从来没有什么工业。钢丝厂虽然黄了这不能怪你衣环球。你敢哪里跌倒了在哪里爬起来,就这一点我们村就有希望!还有人说:“你说罢,需要多少钱?我们大家凑,不够的到银行贷款!”

衣环球感动极了,钢丝厂黄了,班子中间,没有一个人出来说过一句不是,现在要上制管厂,我干不出个样子来,就不是衣环球!卖掉了旧机器,收回了三十万元,村民们集资了三万多元,衣环球又借了两万多,在县委马副书记的关照下,到银行贷款五十多万元,还是不够。

大家眼望着衣环球:怎么办?

衣环球挥了一下手说有办法!

什么办法呢?到设备厂家去磨:先交一半钱,另一半产品出来挣钱了再交清。

厂家很热情,生产副厂长说你带了多少钱?衣环球说:“五十八万。”

“才五十八万?还差整三十万元呢!”副厂长说:“差个一万两万的还好说,这差这么多,弄不成!弄不成!”

磨了三天没有结果,衣环球没有灰心。他这人做事历来这样,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既然来了,就不空手回去。那时的国营厂是大锅饭,别说你个三十万二十万的,欠个百十万,也是常有的事,为什么偏偏对我们这么严?

第四天晚上,衣环球敲开了这家企业副厂长的家门。副厂长被衣环球这种执著得近乎玩命的精神感动了、佩服了、相信了,他说:“支援农民兄弟办厂是我们应尽的责任,这事,咱们定了!”

第二天和这家厂家签了合同,先交五十八万块钱把设备拉走,欠款半年内还上。就这样衣环球把机器拉进了厂门。

机器是安好了,可这管子咋个造法,谁也不懂。请退休工人来,人家不放心,一个翻过船的村办工厂,谁能保证不再第二次出事呢?请不来技术人员就送工人出去培训,可求爷爷告奶奶,没有一家愿意培训你,卖挂面的见不得挑白灰的,教会了你,抢了我们生意咋办?跑了十几家厂,终于联系好了一家厂,衣环球亲自带队学习,可你只能隔着窗户看,此外就是让你打扫院子、搞卫生。这样下去,说啥也学不到技术,衣环球就去找厂长交涉。厂长说:“不让你们进厂是为了你们的安全,到里面让电打了怎么办?”结果是给人家打扫了几天卫生,连车间的门都没有进去过。

通过关系找到了河西一家厂,人家提了三个苛刻的条件:一是你们的原料要无条件地低价供应我们;二是我们的销路不好时,你们要负责;三是你们厂的产品售价不能高过我们。第一条第三条还能勉强答应,可第二条能答应吗?不答应,那好,你请便。

回到厂里衣环球发话了,哪里都不去学了,我们自己在实践中学。有没有把握?他不知道。他想,不管有没有,先开机再说。在“诸葛亮会”上,衣环球说:“钢丝厂办砸了,对不起父老乡亲们,这第二次又这么艰难,到处学技术学不来,我宣布,谁愿意回家里去我负责送回去,愿意跟我干的留下来!我本人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有信心、有决心。”

大家纷纷说:“厂长我们跟上你干到底了!”

“那好,”衣环球说:“你们能这样,也给了我信心。给大家一小时时间,到家里拿干粮、铺盖来!”

一小时不到,大家全来了。衣环球说:“我们豁出去了,三天内吃住在这。不拿出合格产品来不罢休。渴了就喝凉水,饿了就啃烙锅盔,困了就去睡觉。每个机器边的墙上挂一个水桶,哪台机器出问题就敲水桶,听到水桶响,拉掉电闸:鬼子来了!我们要找毛病。”

衣环球的话音刚落,大家就各就各位,开动了机器。……

一天一夜过去了,铁桶响过了多少次也记不清了,铁桶一响大家就停车围住了“鬼子”,共同找毛病,毛病找到了:定尺不齐、焊缝不直、断续焊接。为什么会出现焊接不牢的现象呢?是因为高频离设备太远,感应力达不到,把设备拉近后毛病解决了。

为什么会出现断续焊接呢?衣环球和工人们仔细研究,分析可能是齿轮牙有问题,卸开齿轮,果然问题就出在齿轮上,有两三个齿掉了,转到没齿的地方就咯噔响一下,这个地方就焊不上。把牙补上,打磨好,这问题也解决了。

高频焊管应是圆的,可出来的产品是椭圆形的。怎么办?衣环球想起十公里外有家车磨铣刨厂,就派人去借来了卡尺、量具等仪器,一试整整差四微米,绝对的不合格产品。合格产品的差错允许在一点五微米以内。

经过认真分析,才知道是轧辊本身有问题。衣环球和几个身强力壮的工人扛着一百斤重的轧辊去厂家退掉货,又去冶金机械厂买回了合格的轧辊,安装好一试,合格产品终于出来了,这已经是第三天的晚上十点多钟了。

衣环球和工人们高兴得停下机器拥抱着、跳着,就像一群小孩子一样。

蹦够了,衣环球说:“回家休息!好好休息一天再干。”

工人们说:“不休息,接着干。”

衣环球说:“不行,先休息一晚上,明早接着干。”

冬天的长春市,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度,钱虎和两名业务员下车没顾上休息一下,就背着几十公斤的样品走进了一家大企业。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吼道:“你们是干啥的?快走开!快走开!”推推搡搡地把他们推出来。没过几分钟,他们又闯了进去,这回是打定主意了,你推咱也不出来。可是,又让人家轰了出来。

在寒冷的马路牙子上,钱虎给业务员们鼓气说:“这次一定要记住,他不听我们介绍完产品就是不出来!”

业务员都说:“要去,你去,我们不去了。”

“去就去!”钱虎第三次闯进了办公室。

人家还是板着面孔:“你这人咋搞的,赶也赶不走?还让不让我们办公了?”

和前两次不同的是没有推推搡搡。

钱虎诚恳地说:“我就是来请你们看样订货的,合格了算你的,不合格算我的,先用后给钱。”

钱虎不屈不挠、忍辱负重、锲而不舍的劲头把国营“老大哥”打动了。他们认真查验了管料,订了五十吨的货。

从此,钱虎彻底打通了这家大企业。五十吨之后是一百吨、三百吨……三千吨。从此吕九庄的制管厂彻底打开了销路,当年实现产值一百七十万元,利润三十五万元。1986年,衣环球以制管厂为起点发展起来的环球集团产值达到了五十多个亿,利税达到了八亿元。在全国乡镇企业排行榜中,环球名列前茅。

为了表彰钱虎为制管厂做出的贡献,衣环球把他任命为吕九庄第十一家厂的厂长。

钱虎也确实是个能人,在他的协助下,衣环球领导的村办企业滚雪球一样迅速发展起来。